澄水如鉴: 270-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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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入眼帘,是赵缭曲腿靠卧在湘妃榻上,身下垫着锦褥,腰腹间盖着毯子,阔荡的中衣裤管下,露出白皙而骨骼明晰的脚踝, 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侯爷怎的还没睡?”

    赵缭闻声读书的目光一顿,循声就着湘妃榻的弧度仰头去看,才发觉李谊站在她身后。

    “殿下身子不好,功夫倒是不减,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赵缭笑了一声,简单地回答:“在等你。”

    “是侯爷看得太专注了。”李谊温和道,见赵缭长发散在身后,带着明显的水气,便去找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道:“头发不擦干,要头疼的。”

    “好,一会擦。”赵缭伸手要接,李谊没递,还是走到赵缭身后,从赵缭脑后将长发揽到靠背外,俯身一手轻轻握着,一手细细擦拭起来。

    赵缭抬头看李谊,长发也散着,柔顺地卧在肩头,将白色中衣交领外的脖颈儿趁得愈发玉色。

    “殿下不累吗?”

    李谊淡淡笑笑,眼周的倦色被笑意揉得软软的,“不累。”

    半天,李谊见赵缭不看书,就仰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专注又清晰,不禁看得他耳后有些发烧,问道:“怎么了?”

    “要是我不来,今日你会同他们走吗?”赵缭问道。

    李谊只略想了一下,就诚实道:“会。”

    “他路上埋伏的力量,是要将你一击必杀。”

    “嗯。”

    李谊微抿着薄唇点了点头,眼底安安静静,没有后怕没有动容,只是专注地看着赵缭如瀑的墨发。

    赵缭心底叹了口气。

    是啊,李谊就像一盏白瓷,他看着太脆弱太易折,总让人忘记,他所以能成形,是身经火炼。

    他确实不怕死,或是说他至今还是,不排斥死。

    “不觉得冤吗?”

    这个词进入李谊的耳朵时,如此陌生,睫毛微微颤动后垂下。“侯爷,我不是可以觉得冤的人。”

    “不觉得冤吗?”赵缭又问了一遍。

    这次,李谊久久地沉默,又连忙转过头,掩口无声地抖出喉咙间的咳嗽,半天才轻轻点头,吐出一个字来。“冤。”

    说完,李谊看向赵缭正看着他的双眼:“从前不觉得,今日见到赵侯时,觉得了。”

    如果就因为这些狗苟蝇营又卑劣的事情,便要害得赵缭将军连日奔波,费心解决,甚至还被泼上脏水,确实冤,太冤了。

    赵缭微微蹙眉,只想了一瞬,便知道李谊心里怎么想的了,只有笑着叹气。

    “殿下。”赵缭把书放在一边,立起身来,长发便如丝绸般,从李谊手中的巾子中抽出。

    “嗯?”

    李谊把帕子折好,搭在靠背上。

    “过来坐。”赵缭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

    “今日我救了殿下,邀功请殿下答应我两件事,可否?”

    “当然。”李谊脱口而出,又笑着补充道:“侯爷便不救我,也是当然。”

    “那第一件,风来要躲,雨急要避,别白白糟蹋了身子。”赵缭认真地看着李谊,将今日已说过一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说的是风雨,也不只是风和雨。

    “我真心希望,殿下可以平平安安。”

    平安,不过是逢年过节祝谁都可以的,最稀松平常的祝福。可此时赵缭说出时,坚决又悲伤,分明不是祝福,而是恳求。

    她认真得让李谊有一瞬的紧张和无措。

    听到赵缭明驰夜奔千里赶来时,李谊心疼,为她觉得冤,可都没有意识到,她真的在乎他的安危。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今早将生死付诸平常,几乎不用下决心就决定和李谙走的自己,做了多么错的事情。

    他可以处置自己,但万万不配处置赵缭。

    “侯爷,是我错了。”李谊垂首,真诚道。“请侯爷放宽心,若要扰侯爷伤神,我万……我难辞其咎。”

    金銮殿前,牢狱之中……无数个场合,他只剩作践自己一条路,真心诚意说的那句“李谊万死”,他不会再说了。

    赵缭看着李谊温和又坚韧的眼睛,明明听的是他的承诺,却好像也在看他终究的结局,心里还是疼。

    “好,那第二个……”赵缭的鼻尖不经意得动了动,将酸涩之意藏起,抬起手道:“我想看殿下挽发。”

    赵缭掌心,搭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李谊还没明白意思,已经先从赵缭接过了绸缎,就回手揽自己的长发。

    “挽在侧边。”赵缭双手撑在身前,向前凑了凑,看着李谊的眼睛亮晶晶的。

    “哦,好。”李谊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听从地将长发揽到一侧绾起。

    “然后呢?”挽好后,李谊见赵缭半天都没再说怎么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镇定地询问时,其实心底的一个角落已经在预言似得紧张起来。

    赵缭根本不是寻常人,她的欲望太高、太宏大,大到根本不会有一些小事小情的欲望,比如吃什么、穿什么,比如……

    所以新婚之夜那晚,李谊想象中彼此会有的局促、紧张、尴尬,在赵缭面前都不可能存在。

    有的只是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舒展,有的只是舞得风起云涌的长枪,有的只是寻常。

    甚至就连为了掩人耳目,赵缭偎在李谊怀中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都没有过一瞬的旖旎遐思。

    可此时,李谊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今晚的赵缭,和新婚那晚、以及之后每一晚的赵缭,都不一样。

    她还是那样舒展,那李谊能看出来,他映在她瞳仁中的影子,是具体的。

    在李谊脑海中乱成一团,想了半天之后,赵缭还是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他。

    “真的很好看。”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突然没头没尾地笑着感慨道。

    李谊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听明白。“什么?”

    半月前,李谊在药棚被一个给母亲治病的孩子拿走了玉簪,为免长发影响干活,就用布条随手挽了头发。到今天,李谊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可赵缭记得。

    看到探子来的信,不过“殿下附袖挽发于侧”区区几个字的描写,赵缭却好像能从纸面上明白地看到,李谊和岑恕是一个人这件事。

    就像此刻,刚刚沐浴过、头发稍显凌乱却格外慵然,披着外衣穿着寝衣的李谊,分明不是那个束发总是一丝不苟,衣着华美、行容清贵,却只该在画上出现的碧琳侯。

    他哀婉、悲伤、无奈、温柔,却不是一个美丽的符号,是个具体的人,是岑恕。

    “我能抱殿下吗?”赵缭看着李谊的眼睛,直接问道。

    李谊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曲起,但还是认真点头道:“当然。”

    赵缭摇摇头又道:“不是抱殿下的衣服,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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