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 23、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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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劾元淹的朝会,定在三日后。

    天还没亮,贺府已灯火通明。父子俩换上朝服,衣摆在晨风中微动,显得格外肃穆。

    我送他们到府门口。

    “等我们回来。”贺璟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

    我重重点头,看着两骑马蹄声嘚嘚,消失在朦胧的街巷尽头。

    寅时正刻,晨鼓刚刚敲过。我坐在前厅,听着更漏滴滴答答。云枝端来热茶,我捧在手里,指尖却冰凉。

    “小姐,你说……能成吗?”云枝小声问。

    “证据确凿,怎么能不成?”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我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王谊该出列了,该念证词了,该激起满殿哗然了……然后太子该出来表演了,该磕头认罪了,该大义灭亲了……

    对,就该这样。

    辰时,巳时,午时……

    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我在回廊下踱步,数着地上的青砖。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

    快到未时,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贺弼和贺璟一前一后下马。老贺脸色看不出喜怒,但肩膀松着,脚步也稳。阿兄跟在他身后,朝我点了下头。

    “成了?”我压低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璟走近几步,声音也压得低:“王御史当廷弹劾,证据列得扎实。元淹那些事……满殿皆惊。”

    “太子呢?”

    “太子殿下当场出列,”贺璟语气平淡,“跪地认错,声泪俱下,说全因自己‘用人不明、驭下无方’,才让元淹这豺狼欺上瞒下、祸害百姓。愿领责罚,并请严惩元凶。”

    我心头一松。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

    “陛下呢?”

    “陛下脸色很沉,”贺璟顿了顿,“但最后……夸了太子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赞王御史‘忠直敢言,国之栋梁’。”

    果然是这样,我翻了个白眼。

    可眼下太子如何不重要,元淹伏法,已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话说到这,贺弼已大步走进正厅,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砰”一声放下茶碗,他吐出一口长气:“痛快!”

    眼底那点光,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我也跟着笑了,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看来历史又被我撬动了一点,贺伯伯安全了,恶人伏法了。

    阳光正好,穿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然而这胜利的错觉,甜得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贺府还沉浸在一种松弛的氛围里。厨房特意多做了两道贺弼爱吃的炙羊肉和胡麻饼,香气飘满院子。

    一封没有落款、字迹陌生的密信,被叠成小小的方块,裹在一把新摘的菘菜里,随着晨间采买的筐篮,悄无声息送进了贺璟的书房。

    他刚练完剑,额角还带着汗。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上那点晨起的热气瞬间褪尽,沉了下来。

    他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快步穿过回廊,衣摆带风,径直撞开了贺弼书房的门。

    我正在里头给老贺递新沏的茶。

    “父亲,锦儿,看这个。”他把信纸“啪”地按在紫檀桌面上。

    我和贺弼凑过去。

    信很短,只有两行。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色匀净,字迹挺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峭厉:

    “元淹或判流放,以全各方颜面,速结案。若旨下,慎言,勿争。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

    没有署名。

    但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那“全各方颜面”的洞悉,那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意外便可”……

    除了前几日才来“结善缘”的晋王,还能有谁?

    “流放?!”

    贺弼的怒吼像平地惊雷,几乎掀翻屋顶。

    他一把抓起信纸,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流放?!他元淹害死几十条人命!害死我军中兄弟的遗孤!贪墨军饷民脂!就判个流放?!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涂!如此不公!”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书房里来回疾走,沉重的军靴砸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转身,眼睛血红,“若明日朝会真敢如此判,老夫定要当面问清楚!陛下若不给个说法,老夫就跪在太极殿前!这身官服不要了,这顶乌纱不要了!也要为死去的将士讨个公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预知画面里贺伯伯在朝堂上激怒皇帝、被斥“回府待参”的场景,瞬间无比清晰地闪回。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了!

    原来根子在这里!

    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皇帝,或许是被太子党、关陇势力影响,最终做出了“和稀泥”的判决!

    如果贺伯伯当庭抗命,为了一个“该死之人必须死”的道理,去死磕皇帝已经权衡后下达的裁决。

    那不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脸,质疑皇帝的权威和智慧吗?!

    这绝对会触怒龙颜!比得罪太子严重十倍!

    “贺伯伯!您不能去硬碰硬!”我着急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为何不能?!”贺弼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熊熊,“难道让那狗贼活着走到岭南?!让他用将士的血汗钱,在流放地继续做个富家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亲息怒!”贺璟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暴怒的老贺之间。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此信虽是预警,更是提醒。陛下若真做此判决,必是多方权衡、压力之下不得已的结果。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朝局牵扯,或许是想尽快平息事端、避免朝野持续震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贺弼:“此时若父亲当庭力争,形同逼宫。陛下会如何想?太子党会如何趁机攻讦?关陇那些人又会如何落井下石?他们会异口同声,说父亲倚仗军功,桀骜不驯,胁迫君上,干预司法!甚至……诬父亲借题发挥,意图不轨!”

    贺弼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血管凸起。他显然听进去了,但滔天的怒火和憋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就任由元淹苟活?!让周栓子、让那些民夫白白死了?!”

    “不!”

    我抢上前,脑子飞快转动,语速又急又快:“贺伯伯,咱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元淹死!对不对?不一定非要他死在长安的刑场上,死在众目睽睽的断头台啊!”

    我指着信纸上最后那句,“‘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判决是判决,是给各方看的表面文章!执行是执行,是咱们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我越说思路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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