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17、仲泰(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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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江沔水浩汤汤,千湖莲灯拟夏长。

    “曜儿,能将我那件石青色的衣裳取来么?还有那件兔毛衬的氅衣。”陆纮站在莲纹小铜镜前,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件衣服,然而总不甚满意。

    “嗳。”

    曜儿应她,抱了衣裳来,纳罕生奇,“小郎君今日是怎么了?以往郎君可从不在这穿衣上用心。”

    寻常的陆纮好伺候的很,底下人准备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哪里会像今天,一连换了三四件都不甚满意。

    不过是个上元节,竟要费上这等功夫么?

    陆纮理自己氅衣的手微顿住,猛想起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来。

    “我……就是觉着阿耶这两日归家,总算能团圆,心里头高兴。阿耶不是经常念叨说我穿衣颜色总是太老气么?想这几日打扮得鲜亮些,好让阿耶高兴,也少念叨我两句。嗯,对。”

    人在扯谎的时候总会加上许多无关紧要的字句,陆纮末了还要自我肯定两个字,也不晓得是在说服曜儿还是在说服自己。

    好在曜儿并不将她的话往邓烛身上想——她是陆纮的贴身婢子,知道自家的小郎君是与邓小娘子假凤虚凰的姻亲,只当是陆纮当真盼着府君早日归家。

    “郎君当真是孝顺。”曜儿替她掸顺了衣服上的褶皱,望着镜中人,由衷地赞叹道:“小郎君这身量呐,似那雪中寒竹,穿着这身出去,怕是要迷掉不少人家娘子的眼。”

    不过是趣言,而今落在陆纮耳里臊得她放烫,“……你,休得胡言。”

    也不知能不能迷掉邓烛的眼……

    “好好好,婢子胡言,婢子该打。”曜儿佯装往自己脸颊上轻轻拍了下,“郎君还要再试几件旁的么?”

    “不、不用了,就这身吧,挺好。”陆纮听了曜儿那番话哪里还敢接着试?

    在铜镜前折身翩跹,修竹拟化青翠蝶,陆纮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态势极为娇柔,惯忖着这身锦袍玉带,应当能入得了她的眼吧?

    暗中跺跺鞋靴,眉眼昂扬,向着玉海院去,未曾料,竟是半道绕花石,辗转见月颜。

    髻鬟钗朵皆俗物,应羞芙蓉自争红。

    “……当真是巧,我正要去寻你。”

    陆纮说完这话,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奈何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得亏曜儿在一旁提醒着:“……这日头就要黑了,郎君、娘子,早些登车出府才是正经。”

    二人均是讷讷应了,并肩而行,左顾右盼,目光但碰到身边人,就似碰了冶铁的炉、灶中的火,忙不迭的移开。

    上元夜坊市大开,光抟玉壶,星泄华彩,皓落紫霜。

    外头的热闹衬得牛车内更为寂静,陆纮手中捏出了汗,最后无法,升起半边小竹帘,好让正月的寒气与人间热气透进来。

    甫一升起,恰见外头一对少年夫妻,正抱着年幼的孩儿一齐吃元宵。

    眼前景入了心,陌生男女的脸恍惚变作了她与邓烛。

    若自己真是男子,能与邓烛相伴相携,多好。

    此兴一起,陆纮便知荒谬,楚风湿寒,将她吹了个透凉,俄而恼恶气,不平不忿,不忿不平——

    分明她们也有鸳鸯名,偏奈它,假凤虚凰?!

    “柿奴在瞧什么?”邓烛察觉到身边人情绪有异,倾身凑上前。

    陆纮骤惊猛回头,星眸不过半尺,丹朱总觉方寸。

    瑞凤眼飘忽了小半会儿,才定了下来,“……我,我看见外头,有个老翁扎的竹鸟儿,栩栩如生,忍、忍不住多、多看了两眼。”

    偏头向窗外迅而轻地瞥了一眼,再转眼瞧见邓烛,明眸定她眼中,“很漂亮。”

    有什么东西猛地在邓烛心上拱了一下,这人到底是在说竹鸟,还是……说自己啊?

    牛车停稳,邓烛径直先下了车驾,陆纮一探出身子,带着薄茧的手自一旁递了来。

    她要扶她下车。

    陆纮怔怔瞧向那只手,见她半晌不动,邓烛以为是她不爱叫人看轻了自己,忙要收手,“抱歉,柿奴,我——”

    素白葇荑落掌中,石青氅衣小柿奴,偏了半个头,轻咳几声,顺着她的力道踏将下来,“从来未听闻亦未得见,让娘子扶下车的郎君。”

    “柿奴若是——”原本牵着的手就要松开,陆纮连忙握紧,不许她随意将自己甩开。

    “想来是我能在这事上做那第一人……倒也……挺好。”

    大江之上莲灯游船在她身后辉煌浩浩,中天月朗,楚地雪白,少年人的笑却将这莲灯花船、明月清雪统统给比了下去,长夜流光,怕是最后记得的只有这张笑。

    “走吧。”

    陆纮牵起邓烛,慢悠悠地朝人潮中穿去,僮仆护院在她们身侧紧紧跟着。

    陆纮其实不喜欢这热闹至极的地方,人潮攒动,冬季许多人不乐得沐浴换衣,人群中她总觉着人味重,直想躲。然而今朝却是不一样的。

    她们牵着,好似真的是情浓意笃的一对新人。

    去向何方,并不知晓,亦不重要,凭着胸腔中的情意就可以将漫漫长夜给消磨干净。

    邓烛亦在暗中时不时地瞥一眼陆纮,她觉着自己亦是疯了,竟想着倘若假戏真做嫁给她,也无甚不好,陆纮只是身子骨弱,样貌学识都是出挑的。

    身子骨弱又如何,世人惯觉着男子才有能耐保护妻儿,她邓烛如今反了这常理,便是往后是她护她又如何?

    “庚梅山人,那日后,可有为难你?”

    陆纮忽念得此事,随口提到,她实在担忧庚梅山人那硬脾气遭邓烛和她忤逆了一回后,就消极怠懒,又或是以公报私,要磋磨邓烛。

    邓烛眼眸微沉,她那日与阿娘匆匆一别,除开那些个闲话,阿娘唯提了一句,要她当心从前她阿耶的旧部。

    “你阿耶那一日,本不该去那地方巡视的,是有人假传了事,骗你阿耶去的。”孟夫人身在后院高墙,也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一路而来,自帮着她打点的亲朋口中,也拢共只撬出这几点东西。

    她现下唯一能见到的阿耶旧部,也就是那脾性时好时乖张的庚梅山人。

    照理说,她该有一千一万个由头疑心庚梅山人有问题,然而内里深处总不大愿信。

    “不曾,柿奴无须担心。”

    几声锣鼓喧嚣,截断了邓烛还想说的话,二人齐齐抬眸朝远处望去——

    临江楼阁下,灯火葳蕤中,打头是几十个乐师,手里拿着笛箫竽笙、锣钹铃铙,羯鼓正当中,吹打扯腔,半个江滩的人都叫这吸引了去,乐师后头跟着的是数十个着着素裳的比丘及比丘尼,六列六行,中间还空出一大片地,似乎还有些什么人,奈何隔得远,陆纮着实看不真切。

    梁国因当今圣上萧泽信佛求法,连带着底下公卿士卒乃至黎民百姓都多少会入寺礼佛,供奉伽蓝。

    但这伽蓝中人带着乐师,上元夜浩浩荡荡地来到这江滩,既不讲经亦不布施,倒当真是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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