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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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努力吞咽到胃里的食物,吐了一地。

    秽物混着未消化的饭食与黑血,溅在脚边。

    刺目得可笑。

    自那之后,连续数日。

    饥饿的感觉从她身体里彻底消失。

    万紫也再没出现过。

    但对阿慈而言,来或不来,都已无关紧要。胃里空荡荡的,心口也空荡荡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跟死已经没了差别。

    可她偏偏就没死。

    阿慈想笑,想笑二狗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承担了她的痛,又吊着她的命。是什么邪术禁法,还是什么稀罕的天才地宝。

    太蠢了。

    他不该这么做。

    而继食不下咽后,她又开始分辨不出冷热。

    风雪刮在身上,像隔着一层厚重棉絮,偶尔从崖缝漏进一缕惨淡天光,也暖不起她分毫。

    她成了一具被抽走感知的空壳,在铁链束缚下,渐渐向着更深的腐朽里沉沦。

    阿慈以为,她等不到任何人了。也以为等不到行刑那日,她便会没声没响地烂在这戒律崖上。

    可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苦涩的预料之中。

    穗宁和砚山来了。

    她的视线早已浑浊如蒙灰雾,只能勉强辨出两道模糊轮廓,但声音骗不了人。

    穗宁那总是带着几分甜润的语调,浸满了焦急。

    砚山则沉默着,只听见衣袂与佩剑摩擦的轻响。

    她想让他们走。

    别蹚这浑水。

    却听见穗宁压着哭腔与砚山争执:“你答应过我的…只是来看看,绝不会动救她的念头。”

    她极度挣扎,语声苦郁:“你我身上还压着四象宗的命运,还有必须去寻的真相。今日若真带她走,她活不成,我们…也活不成。”

    砚山没有回应。

    他只沉默地抬手,术法微光缓缓流淌,将早已雕刻好的石像塑成阿慈的模样枯发、溃容、连铁链缚腕的细节,皆分毫不差。

    随即示意抱着他腿,害怕得都要哭的四毛噤声,令其贴近锁链铐环,以温吞灵火熔蚀掉。

    锁烤在轻微火光里,被软化,被断开。

    砚山动作稳而利落,将阿慈脱出的手腕轻轻托住,复又把石像与断链重新熔接。

    似阿慈从未离开过那具刑架。

    一场静默的偷梁换柱。

    在这争吵的缝隙里,已成。

    穗宁多有犹豫,可她始终没有阻止。在阿慈从锁烤里解脱的一瞬,她忍得喉咙酸楚得如含烈酒。

    她蹲身下来,想去看看阿慈伤口。

    阿慈却不愿意。

    她拼着力气,爬到了一边,想躲开砚山和穗宁的触碰。小苏已经死了,再多添谁的命也没有意义。

    她想活,却不是搭着别人的命活。

    穗宁却没给阿慈多抗拒的机会。

    径直将阿慈收到了自己的储物法宝里。

    直到离开戒律崖。

    飞落玉隐峰练武台时。

    穗宁才同砚山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也怕。一个是板上钉钉的恒莲,一个是被恒莲所护的凡女…救他们,与逆天何异?你信不信,你那傀儡术不出半日就会被识破,到时你的身份若暴露,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砚山静立良久。

    他见穗宁眼泪越来越多,才给她擦泪,开口道:“天枢野林之中,阿慈与恒莲,亦不曾该救你我。”

    穗宁吸了吸鼻子:“你还是怪我。”

    “不是。不是怪你,是怕你忘了,纵如你我这般微末之身,见不平亦当举步,逢将死亦须援手。救或不救,从来只问本心,不问强弱。”

    “道之所存,虽凡躯亦可托泰山。”

    穗宁哭哭啼啼地往砚山怀里缩:“可可我当真怕…你我历尽风波,才挣得如今朝夕。若此番再有闪失…”

    砚山拥她入怀,老实道:“把二狗救出来,你跟我就不会死。”

    穗宁擦了擦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那我们得先找个安稳地方,好好给阿慈治伤。”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砚山的衣袖,虽还有点哭腔,却已稳了不少:“阿慈等不了太久了,我们得快些。等她缓过来,我们就去寒寂峰,好不好?”

    两人说定。

    这就一起躲到了飘雪宗附近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

    说是急切,却比急切更小心的将阿慈放了出来。

    山洞灯火熹微。

    阿慈却在触及到光亮的刹那,向后缩了缩脖子。她躺在地上,忍不住别过脸,气若游丝道:“不要管我,你们快走。”

    “二狗若有造化,能出来,那万事好说。”

    “他若出不来,你俩这样就是在作死,我可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要背两条无辜人命。”

    阿慈见穗宁不为所动,还在捏诀为她疗伤,她就恼了:“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滚得越远越好,你们是在犯蠢知道吗?!”

    穗宁不恼她这样儿,反倒捏了小小糕点往阿慈嘴边送了送:“饿不饿,吃些?”

    再见到食物,却闻不出食物的香气。

    阿慈看不清穗宁递来的是包子还是馒头,只她心里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她忽改了语调,近乎哀求:“哭包我求你,你和石头快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自己无能,也受不了因为我想给麻子报仇而已,就牵扯了这么多事情出来。”

    “以前别人说不该,我不觉得,我不懂。可我现在懂了,那条路当然可以走,可路上的代价太多太多。”

    阿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烈火燃尽的最后一点火星:“你也好,石头也好,不要背负我的命运”

    “我拖累一个二狗,就已经欠他太多太多”

    第97章 众生相(三)

    随此一句, 在无人知晓的幽暗里,她脖颈上所佩戴的随颜媸玉佩,那裂缝又多了两条。

    穗宁却似无动于衷, 仍是我行我素, 该作何作何。

    只是当阿慈那身儿早已污秽不堪的布料被揭开,她却没了刚刚让人滚的气势, 都要把自己蜷成一枚蚕茧。

    脓疮满身,皮肉模糊。

    细探筋脉,已不是弱冠年纪之人该有的筋骨气血。

    穗宁惊呼也好,心疼也罢,更多的还是骇然:“是谁这么恶毒,竟然用这阴损的东西来害你。”

    她本想说用太虚轮试试, 可看向阿慈五指,那里空空如也。便难为道:“以我现在的修为,最多能让这脓疮不再生长蔓延, 可已经渗进去的‘衰竭之力’…我实在逼不出来, 也无法遏制。”

    阿慈仍蜷缩着,并未回应这话。

    比起她的空钝,穗宁则要着急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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