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归风烟录: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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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炸响,空中绽出千树梨花。

    烟花坠落之处,漂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随着棺钉一颗颗被撬开,棺盖转动,里面坐起个年轻人,生得金质玉相,却形容狼狈,手中抱着坛扳倒井,怀里揣着两个空瓶。

    饥饿又疲惫,怅惘又烦闷,他已行至水穷处,只能坐看云起时。

    云朵越积越多,云色越来越暗,天边正酝酿着一场风暴。雷鸣电闪顷刻间,海浪如千军万马袭来。

    “千算万算,算不过天要亡我……”

    酒入愁肠,他笑得天真又悲怆。

    人生在世多歧路,他却一腔孤勇地闯进条死路,自是没有生还的希望。

    在棺盖上刻下“陆仕渊之墓”几字后,他将自己封回棺中,默默等待着尸骨无存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本章又是双更,洋洋洒洒58万字后,故事又回到了一章……小红包补偿大家

    时小五:这倒霉作者雪藏了我好几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第136章

    宝祐四年春, 又是扬州三月天,琼云依旧,柳浪如故。

    恰逢宝祐城敕建, 车马林立, 漕船塞江, 扬州城内贩夫走卒接踵而至,而城内的商贾贵胄却三三两两地迁离此地。

    蜀冈上楼橹、雉堞、警铺、敌台相望,扬州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百年前金人胡马窥江的遗恨未消,这厢蒙人又将来犯。十年一觉扬州梦,如今也该梦醒了。

    堡寨西半部分竣工在即,届时二百年平山堂、谷林堂都将被城墙包围。一时间,文人骚客统统涌入扬州城, 不仅为了这烟花三月,也为在有生之年, 最后瞻仰一下醉翁东坡的行乐之处, 瞻仰一下范公晏相的墨宝笔迹,以此缅怀大宋那再也回不来的文昌盛治。

    初三这日,东关渡口迎来了一众江湖人士,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

    “听说了吗?陆园那个小少爷, 投海啦!”

    “真的假的?就是吏部尚书陆仲玉的独子?唉,陆尚书刚被革职查办, 怎料儿子又出事了!”

    “那小少爷可是灭金名将孟珙的外孙,叫什么来着……”

    一传十十传百, 消息在青砖小巷中散开,好事者们纷纷来到陆家巷,对着陆园紧闭的大门交头接耳。

    陆家巷的吊唁者一波接一波, 却没有一人登门拜访,像是约好了一般,只默哀,不哭丧。

    先是一位断眉刀客和一位大食商人。前者在门匾下深鞠一躬,放了束鲜花后低吟唱祷,后者取出一坛扳倒井猛灌几口,将余酒尽数倾洒于石阶前。

    十几名道士风尘仆仆赶来,蓝道袍、混元髻、十方鞋,清一色的全真打扮,为首者三人点起一盏爝光,置于高墙外。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然萤爝之晖,深蒙难敌。

    道士们稽首行礼,默念心咒,双手托莲花诀祝祷幽魂升天。

    再之后,风箱巷的汤千钧带着一众铁匠前来,队伍末尾跟着的,则是家住城西南的“两河盗圣”时不讳及其弟子。

    下午,小有名气的林家班女伶白妙音也来了,旁边跟着她的独子白仙泉。

    陆家巷内的人群越聚越多,好事者们众说纷纭,都在奇怪尚书公儿子的吊唁者,怎地净是些三教九流的?

    这片议论声,在几十个莽夫的到来后戛然而止。

    莽夫队伍中不乏番人,个个披麻戴孝、饱经沧桑,在陆园门口一字排开后,“嗵”地一声跪倒,连磕三个响头。

    “是……他们是海沙帮的!”

    有人看到了一莽夫手臂上的八头蛟龙纹身,当即惊呼,好事者人群一哄而散,陆家巷终于恢复了宁静。

    远处日暮霞浓,头顶夜色已至,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抹月白色倩影掠入了陆园的墙头。

    是夜,蛾眉月婵娟,陆园内灯火逐渐稀松。星空下,两位故友坐在杏苑及第的屋顶上,相谈已久。

    “就是这样……”

    燕娘长叹一口气,垂下了头,“鬼门关短短半个月,却像过了半年。秋帆的计策百密而无一疏,可是我……我终归没能救下他。”

    她把仕渊与张驷离家后的种种,皆讲述给了君实。实际上,去年冬月陆季堂回府后,君实便已知道了个大概。

    在蒙山时,仕渊亲口答应过遇事不再玩命,这小少爷向来说到做到,君实实在不愿相信一个诡计多端、死里逃生多次的人,会这般轻易地让自己葬身海底。

    他在这里等待了一个秋天,等来了陆季堂,却不见仕渊归来;他又期待着一个奇迹度过了整个冬季,春暖花开时,却等来了一波吊唁者。

    眼下,这个令他挚友离家出走的人找上门来,亲口告诉他这一切,情何以堪?

    但悲恸之余,他也深感佩服;不舍归不舍,他只能尊重这位小少爷的选择。

    鬼门关的遭遇、螳臂当车的无奈,非亲历者不可知。吴伯已然离去,牌位就在祠堂里供着;老太君为贺孙儿

    秋闱中举而酿的青梅酒,至今还未开封。若他心怀埋怨,与燕娘、张驷、陆季堂等人产生罅隙,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沉默许久,君实终于回道:“仕渊这是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后来呢?”

    燕娘将下巴搭在膝头,幽幽道:“鬼门关一战,林子规扔下舰队自己跑了。这厮销声匿迹了几个月,昨日我们才从白姨口中得知,他重回明州港了。

    “搜救秋帆刻不容缓,我们从鬼门关启航后,兵分三路,蒲大人一伙带着四叔回了泉州,分别派人在闵、浙、淮沿岸打听。我和张驷带着沧望堂和海沙帮六分舵去了流求、广南,萧前辈与陶先生则与七分舵南下三佛齐诸岛。我们连续搜寻了三个多月,但……”

    “一点线索也没有?”

    燕娘摇了摇头,“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君实也知自己多此一问,再也顾不得礼节,广袖掩面,卸去所有矫饰恸哭了起来。

    再过两日,他就要启程去临安参加殿试。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却得知与他朝夕相处、出生入死的挚友下落不明,连个尸身都没有。

    他要如何去跟陆家人坦言?仕渊的衣冠冢里又该放些甚?

    杏林及第的灯火夜夜亮着,可它真正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往事历历在目,夜深人静,寄人篱下,他只能望着漫天星辰,尽力地压制自己的哭声。

    “你可知,我和他也曾这样坐在屋檐上观星辰、看陆园的灯火。”君实啜泣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他说他想越过那峨眉巅去看看。那时的他,被困在这高墙之内,朝经暮史,心却早已飘到远方。漕船驶向北方那日,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开心……”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燕娘连连点头,眼眶已是湿红,“他跳下漕船拉起了纤,黄河险滩百十号人,就属他的船工号子最响亮。也是那一天,他换上了那身破旧的天青襕衫,从此之后就再没见他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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