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翠花: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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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折辱自己。

    如今他才明白,她分明是通过分析他的成败,丈量出了那条能助她如愿以偿的道路。

    她知道他为何功高震主。

    所以她要做成那件他没能做到的事,将女皇也架到裴子宴那般无甚实权的位置上。

    但与他不同的是,无论是生身母皇,还是兄弟姐妹,一旦她掌握了天子实权,她便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恻隐。

    说来讽刺。

    梁渊两国上下,愿意相信他对那个位置毫无野心的人寥寥无几,除去他的心腹旧部更是凤毛麟角。

    而这个一直欲置他于死地的郦媖,偏偏是其中之一。

    她信了。

    并以此为戒,绝不让她自己步上他的后尘。

    第92章

    廊下日影偏斜, 在宫墙投下一道长而冷的暗痕,恰将前殿的汉白玉阶截成明暗两半。

    有风从阙门穿过,携着初春残余的一缕寒气, 也令裴怀彻迟来地更清醒了几分。

    原来裴怀彻花了整整十二年,并非仅仅为裴子宴做了一件“嫁衣”。

    在同处中原的大梁,有一位少女储君, 同样遥遥注视着他三次征伐西邦的身影。

    他从哪一场战役开始撕开西境的缺口, 哪一条商道是他刻意放开又突然锁死, 通过哪一道路线能够代价最小地冲散各部族的联结……

    她不仅记住了他来时的每一步路, 更在他被自己的皇侄出卖, 含恨“殉国”之后, 接手了那些裴子宴无力接稳的“遗产”。

    他将西邦杀破了胆, 把最强势的几个部族打散, 击溃,撵进戈壁与雪山之间, 待郦媖入场时,剩下的不过是十几支残部, 如同一盘散沙, 苟延残喘地互相撕咬着。

    他先前也曾心生疑虑, 纵使自己死了, 那些残部也不该如此迅捷地卷土重来, 仅用三年便扭转颓势, 逼得他们大渊节节败退, 最甚时边关告急的烽火竟一月内燃了三次。

    原来症结竟在郦媖这里。

    早在那个时候,她便盯准了西邦的权力真空,暗中扶持起了一支甘愿对她俯首称臣的西邦劲旅。

    她以大渊的国土为饵,以邻国百姓的民不聊生为代价, 亲手教会了这枚棋子如何一步步蚕食大渊国祚,再将从中攫取的利澜,大半收入囊中。

    他无异于用自己的“死”,送了郦媖最后一道“大礼”。

    懦弱平庸如裴子宴,又怎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呢?

    离开朝堂之时,天色已将沉未沉,晚霞如一道陈年血痂横在天际。

    同样想通了这一切的项修走得极快,玄色官袍下摆带起风声,怒不可遏地在回廊拐角处拦下了郦媖。

    他双目赤红,愤恨讥道:“你口口声声贬损我家王爷的功绩,自己背地里却尽做些东施效颦之事!盗着他数征西邦的经验,模仿着他的用兵布阵,而今更是恬不知耻地妄图站在他的功劳簿上,行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苟且勾当!”

    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道:“项将军,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拿了学了又如何?莫学全了便好,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身首异处,呕心沥血十二年,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微转,向项修逼近了半步道:“这皇帝的位置,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项将军以为呢?”

    项修目眦欲裂,正要再辩驳什么。

    可就在这时,裴怀彻从廊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缓步来到他身侧。

    手中乌木拐杖落地,发出幽沉的声响,身形清瘦,背脊却笔直如松,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出了这样一个劲敌。

    只淡淡抬眸,声音沉而清地道:“太女殿下,你想要的,是西邦诸部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不认陛下,只认你一人,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流,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是吗?”

    郦媖轻挑娥眉,笑意更深道:“强推二皇妹上位,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但本宫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这笔账,不仅母皇算得清,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子,以及我大梁的百姓,也都算得清。”

    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

    只微微收拢指节,将胸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按回半步,让开廊道,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身侧。

    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处,等待与她同回东宫的霓裳。

    西邦与中原的争斗,绵延千年。

    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乱局里,甚至曾有一位西邦单于趁动荡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也自号为天子,取国号“苒”。

    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邦诸部,其功绩确实配得上“千古一帝”四字。

    便是她到时改旧制,女帝立女后,也自有百姓趋附拥戴。

    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子宴定了逆臣的罪名,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

    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是姊是妹,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

    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将女皇欲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高墙之内。

    裴怀彻阖了阖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那么,难道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祈求老天爷开眼,让郦媖此征西邦也生出些变故,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

    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出办法。

    退到最后一步,他也可以效仿裴子宴。

    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给予西邦更多的利益,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

    凭裴怀彻的谋略,他能做得比裴子宴周全百倍。

    若一切顺利,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自食恶果。

    可还是那个老问题,有些事,裴子宴做得出,郦媖做得出,可他裴怀彻,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

    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穴般溃散,妇孺的哭声被马蹄碾进泥里。

    懂得底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求的不过是换得身后的国土无恙,家中的老幼安然。

    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做与郦媖争权的筹码,也不认为,当他用这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花送上皇位,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子,会欣然接受。

    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做。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正厅里只点了几盏素纱灯。

    灯影柔黄,映着壁上刺绣,案上凉茶,以及小昭宁蜷在翠花怀里,睡得正沉的一张奶白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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