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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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老骨头若是继续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迟早要被这场风暴卷进去。

    不如急流勇退,还能落个全身而退的下场。

    崔景荣走到丹陛前撩袍跪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高举过头。

    “臣兵部尚书崔景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难胜任兵部繁剧。恳请皇后娘娘代陛下恩准老臣致仕还乡,以全骸骨。”

    殿前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竟然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之一,朝廷的从一品大员。

    他这一跪,无异于承认了皇后代天子行权的合法性,因为只有天子才能批准尚书的致仕。

    他跪的不是皇后,是代天子行权的皇后。

    张居正看着跪在丹陛下的这位老臣,目光微微闪动。她知道崔景荣并非怕她,而是看清了形势,皇帝大胜之威正盛,皇后代天子行权之势已成,与其硬顶不如全身而退。

    “崔尚书为国操劳十数年,劳苦功高,本宫代陛下准崔尚书致仕还乡,赐金帛以示体恤。兵部尚书一职由兵部左侍郎张鹤鸣接任。”

    崔景荣叩首谢恩,起身退入班中。他的步伐比跪下去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一副千斤重担。

    张鹤鸣出列谢恩,面上虽保持着镇定,眼中的喜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从万历四十七年便任兵部左侍郎,在辽东事务上多有建树,与熊廷弼、孙承宗都共事过,对边务了如指掌,此番接任尚书正是众望所归。

    刘一燝的脸色彻底变了,皇后不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准了尚书的致仕,还直接任命了继任者,连内阁的会推都省了。

    这一来一回便是在用实际行动宣告,她不是个摆设,是真的要管事。

    暴谦贞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要把满腔的愤懑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倾泻,可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丹陛之侧飞快地瞥了一眼。

    骆思恭按刀而立,他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校尉,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绣春刀的刀鞘反射着冷冷的光。

    暴谦贞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

    殿前群臣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站出来反对的人默不作声地把奏折塞回了袖子里,已经站出来的人灰溜溜退回班中。

    “娘娘。”杨涟突然出列,躬身一礼,却并非发难,“献俘大典乃国家盛典,按祖制当由天子亲临受俘。今陛下远在宣大,归期未定,臣敢问娘娘,这献俘大典当由何人代天子受俘?”

    他这话问得极有分寸,如此大胜必是要安排献俘的,问题是皇帝不在该怎么办?你若说由内阁代行,那便是将天子之权让渡于外臣,你若说自己代行,那便是公然以皇后之身行天子之礼。

    既是考量皇后的魄力,也是想知道皇帝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没等有些人摆出看好戏的架势,张居正便微微一笑:“杨大人问得好,陛下此前有密旨与本宫,本宫今日便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宣示。”

    她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木匣走上前来,当众打开。

    匣中是一卷明黄诏书,张居正将诏书展开,亲自朗声宣读:“朕躬在宣大,归期未定。献俘大典,国之大事,不可久悬,特命皇后代朕受俘,于午门之上接受戚元靖献捷。皇后此行,即朕亲临,凡百官行礼、露布宣捷、献俘受降诸仪,皆依祖制,不得有违,敢有异议者,以抗旨论。”

    杨涟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终究没再开口了。他身后的高攀龙却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臣非敢异议。然皇后母仪天下,岂可立于午门之上受百官朝拜、三军欢呼?这于礼不合,于制无据,臣斗胆请娘娘三思。”

    张居正将诏书缓缓合上,目光落在高攀龙身上:“高大人,哪一条礼法能大过陛下的圣旨?”

    高攀龙语塞,献俘不同于朝会,面对朝臣也就罢了,站到百姓兵卒面前总归有失体统,可皇帝都不在意,皇后只要拿住这点,他说再多也没用。

    方从哲站在文臣最前列,心中五味杂陈,他历经三朝,也曾见过后妃干政的场面。万历初年李太后垂帘,但那只是在小皇帝年幼时暂代,从不敢公然代行天子之礼。

    眼前这位皇后不过十六岁年纪,入宫不足半年,竟有这般胆识与手腕,还精通各类典籍信手拈来。

    他忽然想起事情还未说破时,他们对奏折批复的称赞,暗暗叹了口气,皇帝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比他们准的。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奉旨代天子受俘,臣等谨遵圣命,不敢有违。”

    他这一表态,韩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六部尚书见内阁已表态,只得陆续躬身附和。

    高攀龙并不言语,默默退回了队列之中。

    张居正站在丹陛之上,扫过底下黑压压的群臣,那些低下去的头颅,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不甘却无可奈何的面孔。

    她知道,这份顺服只是暂时的,他们仍会在暗处等着,等皇帝回来,等她露出破绽,等风向转变的那一天。

    到那时,今天咽下去的那些话会十倍百倍地涌回来,每一句都将比今天更加锋利。

    张居正微微昂首,目光直上云巅,恍如陨星流火正撕裂天幕扑面而来。

    要战,便战。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皇极门。

    有人愤愤不平低声咒骂,有人忧心忡忡摇头叹息,有人若有所思沉默不语,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在盘算如何搭上皇后这条线。

    方从哲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刘一燝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方阁老,今日之事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方从哲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份通透与疲惫:“刘阁老,老夫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这位皇后娘娘不是寻常人,她今日在朝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皇明祖训》的条文怕也是滚瓜烂熟,你觉得这是一个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刘一燝愣住了,方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刘阁老,陛下不是昏君,皇后也不是妖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与其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不如想想怎么把分内的事办好,告辞。”说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一燝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韩爌从后面赶上来才回过神。

    “刘阁老,方阁老说得对。”韩爌与他同行,低声道,“陛下在前方打了胜仗,这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靶子,咱们东林党这些年树敌够多了,不能再替人当出头鸟了。你看看诏狱里关着的那些人,他们哪一个不是跳得太快太高?”

    刘一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皇极门。

    他心里清楚,方从哲和韩爌说得都对,可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女人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准了尚书的致仕,任命了新的尚书,把言官们骂得狗血淋头,这成何体统?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的手段确实老辣。今日朝上那一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分毫不差,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名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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