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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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千山有过目不忘之能,书卷入眼,闭目可摹。

    莫非他当年进弘文馆翻过县志后,一面向陆方进告密,一面默写了一本,悄悄送给了她?

    徐寄春伸手接住半空中悠悠坠下的一片石榴叶,轻声宽慰:“也许不是,你别多想。

    “他既做得出告密之事,又怎会留下把柄给我?”十八娘慢慢歪倒进他的怀中,“说不定啊,他是故意骗四郎的。”

    横竖那时她已死,无论任千山留了什么,藏了什么,她都拿不到。

    午后日长人倦,墙外断续的叫嚷声惹人烦忧。

    凉风送爽,十八娘枕着徐寄春的胳膊,不觉沉入梦乡。

    半醒半寐间,她看见任千山站在不远处。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她拼了命向他奔去,想要听清他说的话。

    可跑至尽头,任千山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骗你的,傻子。”

    她愤恨地骂出口:“死骗子!”

    “十八娘,你醒醒。”

    任千山的面目在眼前淡去。

    转瞬,另一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她的耳中。

    十八娘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我梦见任千山骂我是傻子!”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一旁的徐寄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着脸悲诉道:“我正欲亲你一口,你一拳锤过来,险些将我打死……”

    “活该,登徒子。”

    两人在竹榻上嬉闹,直缠到酉时方散。

    离开前,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回身指着树下凉棚:“我改日去南市买个更好看的凉棚,再置一张更结实的竹榻。”

    十八娘不解:“又没坏,买新的作甚?”

    徐寄春揽着她回房:“我自有妙用。”

    十八娘眼风一扫,果然见他一脸不怀好意,恼道:“我一看便知,你没安好心。”

    “这回啊,真是好心。”徐寄春眉眼含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几日前,司天台一位大人相告,下月望夜,乃百年一遇之满月。如此良夜,邀夫人共赏,自该置办新棚新榻。”

    “是吗?”

    “天地可鉴,我只想赏月,绝无他想。”

    “买吧。”

    “我明日休沐,明日就去。”

    市井人声渐歇,一日将近。

    是夜临睡前,徐寄春温声问道:“你想去见他吗?”

    十八娘沉默片刻:“他愿意见我吗?”

    徐寄春未答,只将头轻抵在她发间,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行,我去瞧瞧他。”

    正巧,她有很多话想问。

    这一夜,十八娘睡得格外安稳。

    一路行来,无数人为她奔走,为她孤注一掷。

    她会带着他们的期许,好好活,用力活。

    活到沉冤得雪那一日,活到鬓发苍苍,此身尽头,方与这人间别过。

    宿雾初收,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徐寄春披衣出门,一眼瞧见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站在院中。

    四目相对,苏映棠眼中含泪,笑得却开心:“把她叫醒。任千山留给她的生辰贺礼,我们知晓在何处了。”

    “何处?”

    “陟岵寺。”

    履顺坊有寺,曰陟岵。

    寺名取义《诗经》“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意为登上长满草木的山,思亲怀归。

    寺中供奉五方如来,法相庄严,俯观尘世。

    传闻昔日五佛端坐莲台之上,垂见人间。

    见众生为贪嗔痴慢疑所缚,挣不脱、解不开,便以甘露法雨,一一度之。

    这,便是陟岵寺的由来。

    摸鱼儿在前引路,苏映棠在后为二人解惑:“我和摸鱼儿无事,最喜在城中闲转。你死后三年间,我们都在城中遇到过那个任千山。只年头久了,我们忘了在何处见过他。前些日子我去寻张夫人说话,她话匣子打开,无意间提起陟岵寺……”

    张夫人崇佛,对于京中寺庙的缘起与法会节候,最是清楚。

    据她说,每年九月初至十月中,陟岵寺方丈会亲设水陆,为亡者诵经超度。

    七七四十九日,长明灯照彻幽冥。

    生者手捧莲灯长跪祈愿,盼亡者来世得渡,早登莲境。

    经张夫人一言提醒,苏映棠与摸鱼儿想到一件怪事。

    他们每回在城中撞见任千山的日子,竟都在陟岵寺水陆法会期间。

    昨日,苏映棠央张夫人亲往陟岵寺问话。

    当夜,张夫人归来,道出方丈所言:“二十多年前,有一后生为一无名无姓之人设牌位,做法事。”

    方丈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此人曾与他彻夜长谈,言语间悔恨交加。

    不过,自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后,此人再未出现。

    十八娘:“你们怀疑这个后生是任千山?”

    摸鱼儿回首一笑,遥指远方青烟腾起处:“是或不是,进去一探便知。”

    晴光满襟,十八娘与徐寄春踏着光穿廊过殿,辗转找到年近古稀的玄悲方丈。

    得知二人来意,玄悲方丈手中佛珠一停,颔首应是:“确有其人。他自称姓谢,入寺是为弟弟祈福。可老衲一问及牌位上的名讳,他神色大变,推说佛前心诚即是,不必留名。”

    于是,牌位空悬,二十年来空无一字。

    唯尘埃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最后一次入寺,与老衲约定:岁岁来此为弟祈福。”古柏下,玄悲方丈捻动念珠,目光投向脚边树影,“那几年的法会,阖寺信众,数他跪得最久。若他尚在人世,断不会失约至今……”

    十八娘双手合十:“方丈慈悲,能否允我瞧瞧那方牌位?”

    玄悲方丈:“且随老衲来吧。”

    那方无字牌位,安放在寺中偏殿,混在千百个有名有姓的魂灵之中,朝夕香火不绝。

    玄悲方丈拂开香雾,自如林的牌位中取出一物,以袖轻拂,而后双手递与十八娘:“他亲手所制。”

    十八娘捧着牌位跑到殿外。

    借着天光,她以指腹沿牌位一点点摸索,果真摸到一道隐于漆下的接缝。

    “子安,我要刀。”

    很快,徐寄春从寺中香积厨借来一把菜刀。

    十八娘的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牢。

    见状,徐寄春默默从她手中接过刀,顺着接缝,剖开牌位底座。

    里头确实藏有一物。

    是一册薄本,上书四个大字:象山县志。

    指尖翻过书皮,日影向西移了一寸,照见扉页的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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