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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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纸嫁衣(六)

    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 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 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 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 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 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 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 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 他沉声奏道:“圣上, 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 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 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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