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 1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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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信是武将,魏瑛也是武职,两个人到哪儿都是骑马,毕竟没伤没病的,要是和文官一样乘车坐轿,实在不好看,但是善来只能坐车,所以父子俩也就不管好看不好看了。

    男女大防,七岁起便不能同席,可是魏信和善来这对舅舅和外甥女,一个年过不惑,一个青春少艾,两个人不但同坐,还都紧握着彼此的手。

    因为这外甥女是五岁那年丢的,眼下人找回来了,那缺失的许多年像是没有过,她的舅舅和她的父亲一样,还当她是当年的小孩子,全然没有顾忌。

    不过缺失是切实存在的,不是人当它没有,它就没有的。

    就像当年一遍遍说自己生了病,什么都不记得,如今则是对人一遍遍说这缺失的许多年,她过得怎么样,都做了什么事。

    说一遍,忆一回旧事,忆得多了,不能不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她心里是知足的,但是爱她的人,都觉得命运是苛待了她,替她委屈,为她不甘,因为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双亲俱去后,魏信的心几乎是一下子就成了钢铁那般的坚硬,几十年来,他很少哭,上一回还是十一年前,妹妹的灵堂上。

    姐姐哥哥,都对不起妹妹。

    魏信见自己姐夫,说是拜见,其实是请罪。

    当时皇后是自己高兴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在西南,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喜事,于是赶忙修书要他回来。

    这个人被身边人恶意得惯坏了,所以她给自己弟弟写信时,竟没想到要去自己丈夫那里要一纸诏令。

    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武将,无诏进京,真计较起来,那就是谋反。

    魏信只收着姐姐的私信,并没接到皇帝的圣旨。

    所以他是不该离开治所的,他能做的只有立即给皇帝写信,请求皇帝发旨,奉诏入京。

    但是他等不了,没有请旨,只安排了防务,然后连夜驱马北上。

    他肯定不是造反,他相信姐夫能理解他这份急切,但君臣就是君臣。

    他必须要有一个态度。

    识趣的态度摆出来,姐夫当然不会难为他。

    因为识趣,所以不能在兴都久待,明天就得回西南去。

    他不愿意惊动太多人,于是只请妹夫,几个人坐在一起简单吃顿团圆饭。

    这打算当然也和善来说了,不是告诉,简直是道歉,因为觉得亏欠这外甥女。

    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善来是一点也不觉得,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紧迫,魏瑛一走,善来就把舅舅拉到了无人处。

    只要是外甥女的事,就都是大事,魏信的面色算得上郑重,问:“是要和舅舅说什么?”

    善来眼珠转了一圈,道:“我要对舅舅说一些责怪的话,舅舅对姨母未免太忽视了。”

    魏信没有多想,所以也就听不明白,“这话怎么说?”

    “陛下对姨母似有厌弃之意,我想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舅舅竟没管过吗?”

    魏信听了这话,心头立时一凛,人也站直了些,闪烁着一双眼,瞧着面前这久不见的外甥女。

    善来继续道:“不但是陛下,还有表哥,他同姨母,母子间种种龃龉,舅舅也不作干涉,只是任由情况坏下去……”

    “这怎么得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跌得粉碎,何况咱们的陛下瞧着还又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舅舅是否太大意了些?”

    “这不是我自寻烦恼,是倾巢之祸骇人,叫人不能不谨慎防备。”

    “舅舅方才不是还问我怎么怜思不在我身边吗?因为我根本没叫他回来,我们受那样的委屈,陛下非但不给我们主持公道,反倒是把我们当人情送了出去,他如此仰仗乐氏,是何意味,我不信舅舅毫

    无所察。”

    这时候,魏信和那时候的容老夫人一样,心里想,这外甥女是可惜了。

    先不管她手段如何,单有这份敏感,就绝非寻常人可比。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呢?”

    “舅舅怎么问我?我不过是个小辈,哪来什么中听的话?”

    只是不中听,不是没有。

    “我想听,你说就是。”

    这是亲舅舅。

    “舅舅,我实在不甘心,当年咱们也算是倾尽所有了,甚至连我娘和弟弟的命都搭了进去,我是运道好,保了一条命,不然连我也要算进去,当初既然心甘情愿上船,就不怕死,怕的是妄死,要是最后只剩下一场空……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我反正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赌,同时也希望舅舅你不要赌,别人不仁,我们自然也可以不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以为,不可心慈手软,还是要快刀斩乱麻。”

    “陛下上个月有了他的第五子……”

    “舅舅以为呢?”

    魏信不响,只是倒抽冷气。

    善来长久没听到动静,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难道她做错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觉得舅舅糊涂。

    细论起来,姨父只是个外人,只有他们身体里流着的血才是一样的,舅舅怎么可以向着一个外人?

    姐夫是姐姐的丈夫,至亲之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但要是姐夫不愿意再做姐姐的至亲,那这个姐夫,就不再同他有关系,只是个外人。

    他不是心向外人,他是震惊于外甥女的心狠手辣。

    这其实是一个带着夸奖意味的词。

    他想起自己的姐姐。

    姐姐同这个外甥女就没法比了。

    先前还疑惑,怎么姐姐突然转了性,竟开始自省,想来也是这外甥女的功劳。

    姐姐应当也是觉到了危机,所以怨怪了他这多年的不作为后,就开始向他讨主意,想要与自己的丈夫重修旧好。

    他那会儿是既冤屈,又为难。

    他怎么就不作为了?当初他明里暗里说过多少回!还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当然,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姐姐太可怜了,妹妹可以说是为她死的,她是他们姐姐,这种事怎么受得了?他怎么忍心要她忍气吞声?哪怕所有人都因此受伤,他还是想她痛快。

    当时不管,现下只能为难。

    重修旧好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事?男人的心,变了就是变了,而且还是一个做皇帝的男人,帝王家最是无情寡恩,你愿意低头示好,旁人可未必愿意收起獠牙。

    重修旧好当然不如釜底抽薪来得一劳永逸。

    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这外甥女大胆。

    “那……你想怎么做呢?”

    一句话就安了善来的心。

    “那毕竟是表哥的生父,咱们以后还要靠表哥,决不能因此生出嫌隙来……所以这话我只和舅舅说……”

    “舅舅可识得什么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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