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戏骨: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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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交错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是意外。”

    “意外枪伤?”时音摇头, 逻辑清晰地反驳,“这两个词, 好像组不到一起。”

    李晅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稀薄的月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 正好落在他卷起裤腿的小腿上,照得那片肌肤和包扎的纱布,更加苍白无力。

    重新打捞刻意沉埋的记忆, 对他而言并非易事。

    时音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真实的暖意:“李晅,”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又温柔,“我在这里。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有未来,我都会陪着你。我说话算数。”

    李晅反手握回去, 力道有些重。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终于哑声开口:“你听说过……‘利剑行动’吗?”

    “利剑……行动?”时音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词有点耳熟,她高考前背过相关的时事考点,但时间太久,只剩模糊的印象。“我记得……好像是打击海盗的联合军事行动?”

    “嗯。”李晅低低应了声,开始讲述被尘封的往事,“‘利剑行动’是当年华国与东南亚几个国家合作,联合打击新马海峡及周边海域的海盗和武装劫船犯罪。华国是主导方。”

    时音默默重复关键词,死去的政治科目记忆突然攻击她。

    她想起来了,那场行动来得迅猛而突然,像一柄真正的利剑,带着“既然你们搞不定,那就我来教你们怎么打”的强势,一度霸占新闻头条。每天都有振奋人心的战报传回,大量海盗窝点被端,臭名昭著的阿比塞势力被打得七零八落,高层几乎一网打尽。行动极大地震慑了区域海上犯罪,也显著增强了华国在东南亚事务中的话语权。

    李晅说:“我的残疾就是海盗劫船造成的。”

    时音猛地睁大眼睛,呼吸一滞。

    当教科书和新闻里那些宏大的词汇,骤然跟身边人血肉模糊的伤痛联系到一起,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和眩晕。

    “但整个过程,不涉及什么阴谋、绑架,或者政治意图,也和我的身份无关。”李晅放缓语速,试图解释清楚,“它简单到……真的就是个非常倒霉的‘意外’。”

    时音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一直知道世界并非处处和平,只是自己足够幸运,生活在一个和平而强大的国家。

    但她没想到,自己设想了各种可能,李晅遭遇的,却是最倒霉、最无奈的那种。

    李晅的事故,完全可以用无妄之灾来形容。

    东南亚,尤其新马海峡一带,海盗活动素来猖獗。这里航运繁忙,是油水丰厚的“黄金水道”,得逞的机会也大,属于重灾区。由于当地经济、失业等问题,很多青年和渔民走上这条“捷径”,以袭击货轮、渔船和油轮为主。但李晅当时乘坐的,并非以上目标,而是一艘搭载游客的小型观光游轮。他和朋友在翡翠岛结束浮潜,临时搭上这艘船,准备返回陆地。

    他们运气糟透了,碰上的不是普通毛贼,而是穷凶极恶,拥有非法武装的阿比塞海盗。因为被当地军方打击得太狠,损失惨重,这群亡命之徒转变了策略,开始瞄准外国游船,意图绑架人质,勒索高额赎金。

    枪声、尖叫、混乱的奔跑、粗暴的推搡喝骂……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武器和人数的绝对劣势,让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

    李晅和其余十几名各国游客被驱赶到一起,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皮肤黝黑、眼神凶悍的海盗用枪口顶着他们的脑袋,将他们赶进闷热、腥臭的底舱。

    海盗的目的很明确——要钱。

    附近的巡逻舰反应迅速,很快就包围了被挟持的游轮。

    底舱里,李晅和朋友安静地蹲在角落,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冲动地当“英雄”拯救全船。

    李晅双手抱头,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冷静观察看守海盗手里粗糙的枪支,压低声音询问身边懂行的朋友:

    “左轮38?”

    “还有357马格南,都不是什么正规货,手搓的。”朋友来自枪支合法的国家,了解比他深,“但打死人没问题。”

    两人齐齐闭嘴,老老实实蹲着,不敢再动。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什么身份、地位、财富都成了浮云,这里是真正“人人平等”的绝望之地。李晅比旁人更谨慎,他的背景敏感,弄不好会把父亲和兄长牵扯进更复杂的局势。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漫长又煎熬。是各方讨价还价,索要赎金的过程。

    华国反应最快最高效。通过强大的武装压力和灵活的外交谈判,逼得海盗头目松口,同意先行释放所有持华国护照的人质。

    底舱沉重的铁门“哐当”被拉开,久违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喊道:“Chinese(华国人)!出来!”

    一开始,没人敢动,生怕是陷阱。

    海盗不耐烦地重复,枪口晃了晃:“Chinese!可以走!Now(现在)!”

    几秒后,有人颤抖着举起手:“我……我是华国人。”

    李晅的朋友轻轻推了他一把,快速说:“Lee,你先走。我相信你在外面,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核对完护照,五名符合条件的人质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挪动,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既然华国人能走,那为什么你……”时音的心被紧紧揪住,嗓音发紧,“你没有走吗?”

    “我走了。”李晅低声回答,语气平静。

    “我走了的。”他抬起手,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重复一遍,仿佛在确认某个事实。

    时音注视着他,安静等待下文。

    李晅跟在队伍末尾,临出舱门时,脚步却因一阵细微的呜咽声而顿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本地孩子,蜷缩在东南亚裔女人的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女人拍着他的后背,眼神绝望得像枯井。海盗对非目标人质的死活毫不在意,那孩子病成这样,显然等不到下一轮不知是否存在的谈判或释放。

    李晅记得这个孩子。

    就在事发前一晚,他们住在同一家海滨酒店。李晅从海里夜潜上岸时,这孩子独自在沙滩上玩,还怯生生地送了他一个捡到的彩色贝壳。可能沾水后吹了夜风,今天就发起了高烧。

    他的目光在孩子因痛苦而紧皱的小脸上停留一秒。

    队伍前面,最后一名华国游客蹒跚着走出舱门。负责交接的海盗不耐烦地冲还在门内的李晅吼了一句,催促他快走。

    很难用语言形容李晅当时的感受。但他确定,自己没有慷慨激昂的内心独白,也没有“我要当英雄”的豪情壮志。

    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一个高烧的孩子在恶劣环境下,可能撑不了几小时。而自己是健康的成年男性,生存几率总归要大一些,或许还能等待别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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