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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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鬼录》有记:【竹鬼段刻青,身生千万骨,折骨可捏人皮偶,近人】。

    “哈……”俞长宣攥紧双拳,眸底尽是昏沉颜色,他喃喃,“段刻青,好算计!”

    俞长宣敛住怒火,骤然拨开屋门冲外。

    然而,屋外哪里还有什么松宅,只有一棵佝偻丑陋的九重紫。

    紫花在雪色中冒了点尖,俞长宣迟疑地冲那儿迈了两步,一回头便连祠堂也没了,闯入视野的是一座老屋——属于七万年的薛紫庭与他的五个徒弟。

    廊下,不见那白发苍苍的慈师,唯有五个脑袋相挨着取暖。

    他们虽着形制相近的涛蓝搭白袍衫,老大段刻青与老三俞长宣为孤子,老二辛衡与老四解水枫则出生名门,至于老五宁平溪则是因家中困苦,叫他爹娘挑着扁担出来卖时,叫那到肉铺买肉的薛紫庭相中了。

    俞长宣缓缓咽了口唾沫,端量着那五个少年。

    那五人中,有人睡得熟,有人把眼睁得滴溜圆,正便草蚂蚱,其中却无一人看他。

    直至那睡于正中的辛衡睁开眼,双目才一错不错对上了他的。

    辛衡一身骨都是细窄的,很有古画风韵,瞧人时比之疏离,更似一种不多关心的淡。

    辛衡凝眉说:“你是谁?”

    俞长宣见他少年古板,会心一笑,却反问:“你们又是谁?”

    那小辛衡就努努嘴,分明一副半分不乐意搭理他的模样,却还是张了口,他指那个枕着他小腿,在玩蚂蚱的人,说:“这是段刻青,是我大师兄,做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着他垂头,伸手揪住段刻青的两瓣唇,说,“休憩时间你却吹哨唱曲儿!好吵!”

    段刻青就挣扎着踢腿,含混道:“轻点儿 ,轻点儿,你存心要把我嘴皮子拧下来,是不是?”

    辛衡却不看他了,只左右扭头示意俞长宣看分别压在他两肩上的脑袋,说:“左边的是解水枫,我四师弟,他是清泉石上流,多情而天真。”

    “右边的是我的小师弟宁平溪,他是顽铁火中取,磊落但死倔。”

    俞长宣就冲那枕着他腿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他呢?他是谁?”

    “他是俞长宣,是我第一个师弟。”辛衡抚着少年的头发,说,“他绵中藏针,最知蹬鼻子上脸,一肚子坏水。只道是玉不琢,不成器,他终成大材。”

    “我不明白。”俞长宣哂笑,“你为何要将那般宏大心愿寄托于他身?”

    辛衡就拿那稚气未脱的细嗓,同俞长宣托出他的判词:“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他得七杀命,判词第一,火负恩,杀恩主;判词第二,血兰坟,杀师弟,判词第三,紫珠断,清剿师门……唯有最后一句,无人能解,我却知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1】,它说的是代清他来日能杀天道,重谱天命书!!”

    “荒谬绝伦!”俞长宣一口斥断那话。

    铿——!

    朝岚倏尔出鞘,逼住辛衡的颈。

    俞长宣眸光冷淡:“辛衡这般大的时候,绝无可能知晓这句判词,休论唤我代清!”

    那话如有奇力,才落下,白净的皮囊仿若蝉蜕自辛衡身上褪下,露出他沾满风霜的面庞,与一袭梅红衣。

    俞长宣眉目清寂,毫不惊喜:“你是二哥,还是子策哥?”

    那人却答:“我是辛衡!”他忙忙捱来,趔趄跪地,双目血红,如栽进两簇红梅,“小宣,你帮帮二哥,救二哥出去!!”

    俞长宣指尖发颤,他抚上辛衡的眉眼:“你堕魔了?当年师尊在你屠城之后,将辛子策彻底封于体外,他分明已再不能操纵你身才是……为何……”

    如今,众仙皆道梅文神佑德真君,姓辛,名衡,字子策。

    可那辛衡根本无表字,那“子策”二字,不过是他早生一心魔,那心魔却是个怪魔。祂平日里纵使占据辛衡身体,也不过懒洋洋地缩在一个角落,遇了师兄弟,便毫不避讳同他们道他为辛衡心魔。

    久而久之,师门诸人为了区分祂与辛衡,便要薛紫庭给他取了“子策”作名。此名千里传,叫辛府及外人听闻,稀里糊涂就变作了辛衡的表字。

    这些年,俞长宣每每遇着辛衡,总同那些不知情的仙人一道,拿“辛子策”来称呼辛衡。因为他最是清楚,自打辛子策占据辛衡之身屠城后,祂就成了辛衡最为憎恨的存在,连同那名。

    那人便撂开他的手,扑打衣上雪,站起身来,说:“辛衡不在这儿。”

    “不在?”俞长宣忽而觉得身子发冷得厉害,“本我怎会离体?!”

    辛子策耸耸肩,更叫俞长宣混乱得厉害。

    突地,辛衡彼时信誓旦旦地同他说,纵使此刻他杀了松凝,松凝他来世仍会转世为人的模样闪进了俞长宣脑海。

    他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变作粉肉的虞观,竭力压制住颤抖的手,一举探入了它的体内。

    虞观嚎哭得厉害:“哥哥!哥哥!”

    俞长宣却没停手,只在勾住一粒硬块时倏地把手抽出,赫然是一截被浸作血色的骨。

    这虞观也是假的,那么,那么……

    冷汗自颈后渗出,俞长宣怔然眨动双眼,说:“什么真松凝,什么假松凝,均是假……辛子策,屠村的是你,是不是?”

    俞长宣一把揪住辛衡的襟口,将他勒住,猛然上提:“魔头!你还要折磨辛衡到何时?!”

    辛子策却笑起来,眼泪一行行:“俞代清,是辛衡祂拜托我,是辛衡祂有求于我!”

    “他会放纵你杀人?!”俞长宣咬牙切齿, “你跟着他七万年了!”他吼道,“你造的孽,辛衡祂还到今朝!”

    “可他会放纵虞观杀人!”辛子策喝道,转而又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要祂快些放下虞观……祂不能再这般……”

    俞长宣抓住辛子策的肩头,力度近乎捏碎他的肩头骨:“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辛子策沉默半晌,才耷着脑袋道:“松凝在朝为官,昨年被魏帝指去岭盛州南理水,叫江潮吞吃,尸骨无存。”

    “辛衡他作为近侍陪同,白日方同松凝坦白前世之罪,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谁曾想,傍晚便得知那人死讯……祂大恸难缓,乃至于一夜白头,日渐憔悴。”辛子策骤然拔声,“祂怕松凝死,怕得疯魔啊!”

    “辛衡与段刻青早已老死不相往来,我便瞒着祂去寻了段刻青,要那鬼王为我塑一具皮偶人,既要似极松凝,足够以假乱真。我将它带回来,告诉辛衡,松凝没有死,松凝还活着。为了避免叫他人察觉端倪,我操纵松凝辞官归家,又搬回了山上老宅住,又唤段刻青作戏作个周全,捏了一屋子的皮偶仆。”

    “可是鬼物到底是鬼物,加之承载了太多松凝的恨意,那松凝的皮偶人终犯出了屠村之事…… ”

    “这事我和段刻青皆早有预料,我二人本以为只要那松凝犯事,杀人,有违辛衡道心,辛衡便会将他舍弃……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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