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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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

    褚天纵两手被反剪在身后,仰天大笑:“你知道么,仙人的诅咒都是写在天命里的!”

    “俞代清!你要戚止胤走正道,便是违抗天命!!”

    轰隆——

    闷雷炸响,不多时便落下暴雨。

    这素兰斋有个和戚止胤那白梅苑共用的后院,其间立了座六角亭,飞檐翘起。亭子笼住一汤泉,形似漏斗,边浅心深。

    平日里那师徒二人对那汤泉全无兴趣,就连后院也鲜少涉足。

    此刻,汤泉围石上搁着一盏灯笼,一柄纸伞,汤中白雾氤氲,拨开那雾就见了个玉人。

    雷鸣叫水雾削去大半,落进俞长宣耳里,唯余雨声沙沙,泉水哗哗。

    俞长宣阖着眼,想到了晨间褚天纵那声“违抗天命”,想到了肆显对他不改天命的惊诧,想到了薛紫庭别时托他挣开天命,解水枫临死要他“绝天命,斩天道”。

    俞长宣发着痴,直至耳畔喧嚣止住良久,才觉察雷雨已停。

    他拿臂撑身坐去围石上,倾身外望,便见云慢慢散开。他的双眼倏地瞪大——圆月!

    俞长宣眼前骤然一黑,便砰地坠去汤泉之中。

    水流将他往泉心送,那地儿极深,眨眼间便将他的头顶也给吞没。

    触底时,他听到汤泉结冰的咔嚓响声。

    “天命么……”俞长宣轻轻呢喃,“我也挣过的。”

    左耳坠撞及石底,彻底碎开,自其中淌出几丝黑线将他包裹,他这才知这耳坠是如同摄梦坠一般的宝器。

    只一刻,他便不再是俞长宣。他变作了魂灵,在祈明国京城飘荡,眼睁睁瞧着昔时噩梦在眼前重现。

    时值烈夏,天却落暴雪。城外万马嘶鸣,扬雪似沙。

    谁人在雪景图上草率落下一笔贯穿通幅的红,曲延十余里,起城门,跨长街,越宫门,攀百阶,直延去了那鎏金重檐的朝堂。

    那笔红停在高槛外,一神清骨秀者避血跨入殿中。

    ——是俞长宣。

    殿内金砖满是血水痕,门旁跪了三两洗布抹地的宫娥,腥气给龙涎香压了个大概。

    宦者觑见俞长宣,纷纷屈腰:“国师大人,辛太傅已等着了。”

    俞长宣颔首,旋即遥遥同龙椅上面色沉郁的主君问安。

    那主君身上的血口子方经缝合,听闻其声,只阖目不应。

    风雪进殿,主君却不许人合上殿门,属意要看殿外跪满金砖的文武百官。

    俞长宣肩头落满刮进来的雪点子,不以为然。他抬手命人在殿中摆上一樽司母戊方鼎,继而将线香伸往宫娥手上擎着的一柄烛台。

    狭长凤目一眨不眨,他一面称颂帝德,一面在主君头顶支开一顶薄如蝉翼的兰罩,继而烧香三炷,举香齐眉,行至鼎前拜了下去。

    这时,太傅辛衡走了过来。他早承薛紫庭衣钵,习得窥天命之法,现下熟练抽取自身寿元,投入鼎中,卜算祈明国此战成败。

    鼎火愈烧愈烈,喷吐不尽紫烟。

    便是俞长宣将脑袋仰起时,辛衡满头青丝化作干枯白发,而紫烟中淌出猩红的血,在地上落出一【败】字。

    那败字之旁,则落有一【解】——兰君子自焚祭天。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卜出【败】。

    这凶兆自打一载前便叫辛衡卜出,此后更接连卜出多次。

    为破此天命,祈明国上下竭尽所能。有人尽信天命,依葫芦画瓢,步步循着【解】来;也有人对【解】不加理会,自寻保国之法。

    辛衡是前者,而俞长宣是后者。同样的是,他二人都在拼死挣扎,直到今朝。

    然而这回,那最是信奉天命的辛衡方觑着那【解】,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伸手抹乱了满地血字。

    宦者奴婢见状,均捂唇呜呜而哭。

    适才为防云烟燎了帝目,宦者散下了殿中的帷纱。此时主君听殿中有哭声,问:“天命依旧破不得么?”

    辛衡遽然张嘴:“无法……”

    话音未落,俞长宣道:“有能得胜的法子。”

    “难!”辛衡大悲,双目血红。他再不忍听,咬紧齿关离了殿。

    偏生那官袍肥袖一甩,就甩出一阵劲风,将那魂灵一般在天上观望着的俞长宣吹进了层纱之间。

    那风,将他吹去了庚玄身边。

    他再看不清纱外的自己与辛衡,眼前唯有那歪在椅上的庚玄,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他瞧着瞧着,猝然感到天旋地转,一息之间他就变作了庚玄,察他所察,感他所感。

    敌军已破开京城城门,攻打至宫城以外。

    厮杀声穿雪而来,绞着庚玄的五脏六腑,他疲惫作一笑,同俞长宣说:“若那解法当真不易,便算了吧。”

    纱外,俞长宣不作声。

    庚玄顿了顿,又自嘲般问那人:“开国功臣最易增长功德,爱卿何不投敌而去,另择良主?”

    他些微向前倾着身子,想要看清帘后的俞长宣,却任是如何也看不清。

    无法,庚玄只能轻声埋怨:“这帘子好生碍事,竟这般阻隔你我!”

    可他心知肚明,将他与俞长宣隔开的并非眼前薄薄一层垂地帷纱,而是窥不得的万仞山,是无情道与君臣纲。

    俞长宣终于启唇:“陛下待微臣有救命、知遇之恩,微臣无以为报。”

    “你却修了无情道。”庚玄闷笑一声。

    他嘴里咬了杆烟枪,很苦,片晌却又觉得没有滋味,便搁去案上,隔纱遥遥踅摸起俞长宣身子上每一寸叫嚣着克己与敛欲的骨骼。

    庚玄觉得可惜,又觉得庆幸——这人儿只应天上有,他这亡国之君若是摘得了,真好若暴殄天物!

    御医拨帐上前,替庚玄把脉,片晌屈腰走出,将情状告予俞长宣。

    见俞长宣一声不吭,庚玄便猜知自个儿应是无力回天。

    想罢,忽有一团灼热的物什自心口升入喉中,庚玄啌啌一咳,脏血便迸溅而出。

    血坠在嘴角,他倒寻着空当笑起来:“就别瞒朕了,说啊!”

    俞长宣于是平和问去:“主君可有遗愿?”

    庚玄思索少顷,方答说:“‘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1】’,朕不要什么,只要爱卿来日常言,常笑,不戏命……”

    言语未尽,他口中血再禁不住长指阻拦,直教宫娥执盆接了半晌才算完。

    庚玄挺腰起来时眼神迷离,脑中乱如混沌,口吻一刹像是旖旎亲热,一刹又像是不甘埋怨,他唤:“长宣!”

    又唤:“代清啊——!”

    “你势必要作山巅雪,作九天凤,不容俗流比肩,不许他客染指。你要受千千万万人叩拜敬仰,施众爱,而不私爱……”

    “代清,你要不动心!”

    重音全压在尾梢三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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