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 20、铁马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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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纵将身子往墙上更贴了些,“七万年前,司殷宗贵为仙门之首,因着宗门中人恃才傲物,同五州各国闹了不少误会。我身为司殷宗少主,偏偏无心仙家,心向祈明国。担忧司殷宗少主这层身要阻碍我从戎,索性瞒死了身份。”

    “偏偏近乎战死沙场时,还是受自家修士搭救……再后来,司殷宗诸长老合力医治我,然而我体内元婴死也没死绝,取也取不出,飞升没戏不说,轮回也不得……”

    褚天纵炮仗似的嚷罢,见俞长宣眸光平静如潭,又苦笑一声:“代清,你师门五人之中要属你眼光最是毒辣。来,说说看,这七万年我最想干什么?!”

    “我不知你想干什么,但知你疯了。”俞长宣说,“今朝魏帝昏庸,人人喊打,你却作了朝廷鹰犬,来日若有天罚,我必不会出手搭救。”

    褚天纵惊奇:“你怎知我入仕?”

    俞长宣便同他算:“你之前从不迈官步,今朝却把方正步迈得仔细……再者,你腰间打的是赤红宫绦,玉佩侧旁还留有一条空穗子,衣裳上还留有磨损痕迹,大小恰同官家腰牌相似。”

    “说吧,你为何助纣为虐?”

    褚天纵闻言哈哈大笑:“当真是目光如炬!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求死!”

    “代清,寻常死路对我无用,于我而言,若想寻死,要属废道最易。你也知我修行问心道,若想废道,必愧心。于是我干遍离经叛道之事,对暴君马首是瞻,为虎作伥——然而可笑的是,七万年来,我本心依然,连一只心魔养不得,自然死不得。”

    “那就再唱会儿猴戏,晚些时候再寻法子去死。”俞长宣无情地说,“我还要借这司殷宗来遮风挡雨,好将阿胤抚养成人。”

    褚天纵毫不介怀,说:“你徒弟倒是把宝刀,就由我来为他开刃。”

    “我倒要夸奖掌门宝刀未老了,只是这容貌……唉……”

    “我怎么就老了?”

    俞长宣就指了指他的胡子。

    “蓄胡多威风,你真是没眼光!”褚天纵嘴角向下撇了撇,拿布靴踏碎硬雪,把冰碴子翻搅着玩。

    俞长宣才看了两眼便乏得紧,还是笑着:“掌门可还有话?”

    “这就赶起客来了!”褚天纵的眼睛依旧垂在雪地上,停顿良久才又问,“……你高居九天,只怕没什么机会知晓后世如何评说后主他……你可想听听?”

    “不想。”俞长宣不为所动,“我何必在意那蠢才的声名?”

    褚天纵像是意外:“蠢?”

    “不蠢么?他如阿胤一般天生仙骨,却无心修道,此为一蠢。他身为祈明国君,却没能延续祈明香火,庇佑祈明百姓,以至于国破家亡,堕作后主,此为二蠢。”

    褚天纵颦额:“你得道飞升,便说明你先前身伺明君……”

    俞长宣只道:“他也认了自个儿是昏君。”

    “成嘞。”褚天纵爽快地把头一点,“你俩都是傻子……算了啊,懒得同你废话!”褚天纵将一卷竹简往他怀里塞,又说,“看看吧,不愿看也得看。”

    俞长宣接过那东西,还冲他歪头一笑:“你图的什么?”

    “你把过往人情当狗屎,还不许我捧着当宝贝了?”褚天纵看着他,巴掌很重地扇去自个儿脸上,啪啪直响,“我真是贱!觍着脸帮你清理旧伤,还在这儿给你当犯人似的审!”

    褚天纵说罢,见俞长宣没有要哄他的意思,就愤愤嚼着糖走了。

    俞长宣虽坚信后主是个蠢才,却还是把那竹简摊去桌上,伴着窗外寒鸦鸣,一行行读去。

    ***

    夜半雪停,雨水却是缠绵起来,噼啪直敲在窗子上。

    戚止胤夜起,见桌上熬了烛,便挺身去看,自然而然就瞅着了那趴桌而眠的俞长宣。

    他盯了会儿,还是踮脚下榻,从衣桁上摘了大氅给他披。

    正欲回榻,却见那人臂下压着个大展的竹简,记的是祈明国后主的生平。

    上头写说,祈明灭国后,那后主因德行甚高,受万世敬仰,得他国主君赠美谥,作:

    【金昭玉粹,临下有赫。】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上手抚摸那八字,心中百感交杂,到最后竟生了些许毁去的欲望!

    正要动手,忽有一道泠泠语声闯耳来——

    “雨大,吵着你了?”

    戚止胤闻言忙低头,撞入俞长宣那迷蒙含笑的两汪桃花泉中。

    外头,檐下铁马敲响,是风动。

    戚止胤嗓子哑了哑,他搁下那竹简,搡了搡他:“起来,你这般准要感染风寒,若是病得无法扫雪,你就等着寒天被逐出宗门吧!”

    俞长宣无动于衷,双眼迷糊着又合了上。

    戚止胤微微撅起嘴,一面骂着“混账”,一面将俞长宣的胳膊挂去颈上,只搀着他,往榻上送。

    然而戚止胤折腾一番,好容易给他掖好被角,俞长宣就虚虚睁了眼。

    那双眼实在是漂亮,含情脉脉,令戚止胤心头乱跳。

    不料那人甫一拿指卷住他的发尾,便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庚玄?”

    庚玄。

    嗡一声,戚止胤的脑袋像是给一棍子打麻了,四面都是星子在闪。

    “疯……疯子!”戚止胤把发丝往上抽回来,攥住俞长宣的臂膀,吼道,“你把我当了谁?!”

    俞长宣手中一空,就耷回榻上,可仍是自顾自地说:“庚玄,长大些吧,太小了,像了烟尘,是要给风吹散的。”

    戚止胤心中忽喷出一股急流,他摇摇晃晃地跌了几步,一时间又觉得受辱,又觉得茫然。

    俞长宣不是说他无心男色的么?不是说他无所牵挂的么?

    师弟都能说杀就杀,那叫庚玄的却叫他如此牵挂?

    竟还敢把他……把他错认作了那人!

    窗外雨丝斜斜,铁马还在晃,可他却唯能听着耳鸣嗡嗡。

    戚止胤直愣愣盯着那彻底入睡的俞长宣,唇也咬出来血珠,浑圆一颗,坠在唇肉上——

    作者有话说:

    阿胤:醋缸子养成中…

    长宣:长宣不知,长宣在睡觉zzz

    褚天纵,字兴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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