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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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

    可是,在他目睹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光芒万丈!

    有这样一个人,照亮了他的天地。他的心,便再难安于,平淡温吞的礼法之爱;容不得,虚礼空壳的相敬如宾。

    冯朗思及此处,再看那案上书信那个“否”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悲从中来。

    是啊,自己一介军汉草莽,一步步刀头舔血,走到如今。与那个尊贵已极的女人间,仍不知隔了多少山川。

    她是他心头不灭的妄念。

    启明星的光辉还未淡去,一架装饰精致的车马停在了宫门。

    有侍女上前禀道:“薛窦氏宜臻,应召,求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窦宜臻产后一直在大兴城养身,眼看出了月子,孩子也大些,近来正准备收拾行装回通州,与夫婿团聚。谁知,先是兄长被突然外放,接着父亲与公公皆传来消息,说薛逸甫即将升任回京。如此一来,她的行装也就不必收拾了。

    薛、窦两家夫人对此颇为欣慰。薛夫人是因儿子升官,子媳孙辈留京,享天伦之乐;而窦夫人则是喜女儿近前,好照看些,且儿子也终于离开了容华这棵“歪脖子树”,另寻佳偶。

    她早年就曾劝过——那样的女子碰不得。

    只可惜,自家的一老一少皆执迷不悟,老的为权,小的为情。如今梦醒虽晚,好在人还年轻,前程无量,想来,她终归也能抱上孙子。

    窦宜臻想着家中诸事,不知不觉已走入殿中。领路的琳琅停了步,她才回神。

    “宜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臣妇薛窦氏宜臻,拜见殿下,殿下安康。”

    她恭敬行礼。

    案后人轻轻叹息:“起来吧。还未恭喜你,又得麟儿。”

    窦宜臻抬眸,容华的身影撞入眼中,一瞬间,她竟有些怔住——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坐吧。”容华瞧她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招呼她落座。

    昔日的少女,如今已褪尽青涩,眉目间皆是温婉端庄。她二人,自窦宜臻出嫁,几乎十近年未见,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她听闻宜臻一儿一女,与薛逸甫琴瑟和鸣。今看她气色饱满,想必一如传言,过得不错。

    窦宜臻也在仔细瞧着容华。

    自出嫁后,虽来往愈加便利,却因容华身分渐重、诸事缠身、且为避流言,二人自她成婚后便断了往来。后来,她随夫赴任,更是无缘相见。

    且她听闻容华行事种种,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如隔天堑,不如不见。

    而她心知,自己的那位挚友,真正的“羲和”,早在永安十八年后,便不复存在了。如今这位掌权公主,瘦削、苍白、喜怒不形于色,令她陌生至极。

    “谢殿下。”

    “你我何时也这般君臣有别了?”

    容华似是轻叹,声音中有些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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