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破山河: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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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起身。曾经清隽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珩诀…”伶舟洬轻唤了声便哽住。他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却仍改不了旧时称呼。见顾来歌毫无反应,他默默将大氅披在对方肩头,转身时与刚赶回的陆庭松视线相撞。

    陆庭松风尘仆仆从边关归来,铠甲上还沾着月华凝就的寒霜。他望着灵堂上"贤德皇后"的匾额,伶舟洬瞧见他喉结滚动,眼底悲痛浓重到化不开:“我才离京四年,怎就…”

    “是大疫。”伶舟洬低声道,“太医说,皇后为免人心惶惶,隐瞒病况多时…”

    话未说完,顾来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两人猛然转身时,却正巧看见顾来歌紧闭双眼,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孝服上,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陛下!!!”

    此后的三个月,皇帝彻底罢朝。帝师赵如皎多次求见劝诫,痛心疾首:“陛下!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岂可因私废公!”

    但无论他如何苦劝,顾来歌始终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脸颊凹陷,胡茬凌乱,如苍老十岁。

    奏折在嘉政殿堆积如山,各地急报石沉大海。赵如皎见他这副模样,最后一次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伶舟洬的府邸,留下一声沉重叹息:

    “国事繁重,总要有人决断。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伶舟洬沉默良久,最终在赵如皎的目光下轻轻点头:“学生明白了。”

    彼时已至深秋,潇潇雨打梧桐叶,声声入耳不入心。

    起初,伶舟洬还只是代批些日常政务,用那方顾来歌早年赐予、用于紧急事务的"天顾之宝"小玺。他模仿着皇帝的笔迹,在奏章上写下“知道了”、“依议”。

    他依旧谦卑恭敬,总是垂着眸子道一句“才疏学浅,恐误朝政”,会在决断前后,再三过问赵如皎。但赵师年事已高,心力憔悴。而伶舟洬天资聪颖,处事慎重,过几日之后,竟能模仿顾来歌朱批,至七八分相似。

    因此,渐渐连军报也经他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在他手中迎刃而解。

    他第一次落笔时,腕间细细抖着。在批过奏章时立马抬眼看向窗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仍然无法平息胸腔内的剧烈嗡鸣。

    “伶舟大人,边关军饷不足,该如何处置?”户部侍郎问道。

    伶舟洬提笔在奏折上批阅:“从江南税银中拨出五十万两,即日运往边关。”

    “可是陛下尚未御批…”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伶舟洬打断他,“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直到天顾九年深秋,陆庭松回京述职。

    “陛下还是不肯见人吗?”嘉政殿外,陆庭松身披寒意,眉头紧锁地问着守门的宦官。他已官至镇国大将军,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被边关风沙磋磨出锋利的坚毅。此刻却满是忧色。

    宦官苦着脸摇头:“陆将军,您还是回去吧。陛下……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陆庭松重重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却行。”陆庭松对宦官点点头,转身朝着宫城东面的尚书省值房走去。伶舟洬如今深得帝心,在皇帝不理朝政的这段时间,许多政务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了解伶舟洬。这人平日里也严苛待己,更别说这段时日,一定也忙得焦头烂额。陆庭松暗暗想着,等会儿见了人,第一句话定要说“你瘦了”,来逗逗这位总是藏着心事的大人。

    值房内灯火通明,陆庭松推门进去时,伶舟洬正伏案疾书,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他淹没。他看起来果然是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相礼?你回来了。”伶舟洬抬起头,见到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笔起身相迎:“边关苦寒,你清减不少。”

    怎么说辞也被人抢了先。

    “却行,”陆庭松在心底轻叹一声,笑着走向他,却在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瞥,猛然看见他案头那堪比小山的奏疏,心中一沉。

    他来时路上想好的开场白一句也未用得上,开口竟从关切,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问:“这些……都是你在处理?”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陛下心伤难抑,朝政却不能停滞。各部请示、边关急报、赋税钱粮……总得有人决断。”

    他说罢不再多谈此事,引着陆庭松到一旁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在氤氲开的热气中望向那人双眼,轻声问道:“西北情况如何?”

    他盯着伶舟洬,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疲惫。

    “却行,这……是否不合规矩?”陆庭松没有任他转移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用多想,也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给他斟满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相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朝局不稳,若事事都等陛下裁决,只怕政务积压,生出更多乱子。”

    伶舟洬看着陆庭松依然没有放松下来的肩膀,垂下眸子,轻轻吹了吹杯中茶沫:

    “乌洛侯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军饷粮草若不能及时调拨,你我在前方拼杀的将士当如何?我这是为了大局……”

    窗外秋风呜咽穿过,惹得残烛跳了几下,弱火抖动间忽明忽灭。

    陆庭松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原一直都没有说话。他见伶舟洬饮了口茶,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时,嘴唇翕动,叫了声“却行”将人话头截住后,轻轻问了一句:

    “御笔朱批,也是为了大局吗?”

    第56章 旧事二十一 欲说还休……

    伶舟洬刚抬起的手腕一顿。茶盏间蒸腾向上的袅袅白气,似乎也随着陆庭松那句直指核心的问话而凝滞。

    他原本直视着陆庭松的双眼,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声对峙。终究是伶舟洬先移开了目光。

    “相礼,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彻底失了品茶的兴致,将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他语气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和,甚至带着过度操劳后的沙哑,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凝,“陛下心绪郁结,龙体欠安,朝政等不起这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做了当下必须要有人来做的事。”

    陆庭松仍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掺杂任何冗余的情绪,却在伶舟洬看来,好似静水有下暗流涌动,随时会没过他此刻杂乱的脉搏。

    良久,他都不曾说话。伶舟洬也不再与他对视,反而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几本已然批红、墨迹尤新的奏章上时,像是被那抹朱色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来。握着茶盏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朱砂的色泽,在昏黄的烛火下,却显得红得刺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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