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 13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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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番几次,孟彦卿也连带的被扰得无法入睡,他扣住她的腰,低头用牙齿咬着她睡裙领口往下扯,嘴唇贴在她肩膀上,含糊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她的生理期还没过去……

    “没有。”艾青禾应道,声音听起来一点睡意也没有。

    孟彦卿问道:“那怎么不睡?睡不着?”

    “我……”艾青禾犹豫了几秒会不会影响他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我早上见到……我们病区上午有个病人走了……”

    闻言,孟彦卿还在亲吻她肩膀的动作一顿,本就还没多少的睡意顷刻间散开,“……是么?你们的病人?”

    “不是,是另一个组莫医生的病人。”艾青禾侧身,贴进孟彦卿怀里,用手指绞着他的衣摆,低声道,“那个病人是宫颈癌的,血压在要崩不崩之间维持着,今天很突然,从护士跑过来说血压跌了,到我们去病房,再到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也就几分钟……”

    艾青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突兀地顿住。

    她忽然发现,当时的情形说起来,竟然也就这么几句话,不到半分钟就能说完。

    心里更加觉得茫然了。

    孟彦卿惊讶:“这么急?”

    艾青禾嗯了声,声音更低:“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明天应该会有死亡病例讨论吧?到时候……”

    她又是话没说完就停下来,情绪很明显不太对劲。

    “那……你现在是觉得害怕、难以接受?还是怎么了?”孟彦卿揉着她的腰,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艾青禾把脸往他怀里贴了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既觉得她好可怜啊,走的时候只有妹妹在,丈夫和女儿都没来,又觉得……有点难过?都没有抢救,根本来不及,莫医生还让人抽去甲,都没抽,人就没了,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里的疑惑像是水底的石头,一点点露出水面。

    孟彦卿问她:“所以觉得很茫然?”

    艾青禾抿抿唇,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是的吧。”

    “觉得很震惊,发现熟悉的抢救手段,都不管用了,改变不了什么?”他又问。

    艾青禾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久,久到孟彦卿都快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这种心路历程,我前几天刚经历过。”孟彦卿拍拍她的腰,说完竟然还笑了一下。

    然后叹口气,说他们真是天生一对,连遇到的问题和遇到问题的时机竟然都这么相似。

    艾青禾有些惊讶,一时也没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疑惑地啊了声。

    “上个周六我值班那天晚上,有个病人大呕血,你还记不记得?”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嗯了声。

    “我们当时用了很多办法,很标准的那一套止血流程。”孟彦卿声音幽幽的,“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都止不住血,最后只能叫介入科过来。”

    孟彦卿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充满了血色的夜晚,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让人感到窒息的血腥味。

    “可能我见到的情形比你今天见到的还有冲击力,那些喷涌出来的血,比心电监护上的血压血氧的示数更直白,我们当时全都眼睁睁地看着……”

    孟彦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艾青禾总是话没说完就没声了。

    确实说起来很不忍心,同时心有余悸。

    沉默几秒,他才继续道:“我当时和你有一样的感觉,觉得很茫然,很无力,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办法都没有用?为什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对呀。”艾青禾闷声闷气地道,“你们都还好呢,起码人还是拉回来了,我们这个……根本都没给这个机会。”

    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割掉一条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生命。

    “好脆弱啊,孟彦卿。”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淡淡的哭腔,“原来人那么容易死,别人会死,我们也会死,你、我、爸爸妈妈……可是我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你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她这样问孟彦卿。

    你看,就算曾经认真完成了那个题干为“死亡”的小组作业,从前辈那里得到了一些处理这种情况的建议,心理准备做得多好,又如何呢?

    等这一天真的来临,还不是手忙脚乱,恐惧茫然,甚至在挫败之中产生动摇,怀疑自己的所学是否值得,是否有用。

    这是“理论习得的死亡”和“现实经历的死亡”之间的裂隙,也是从学校课堂延伸出来的职业考题。

    “可是,人是肉体凡胎,一定会生病,如果连医学都没有用,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孟彦卿问她。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你记不记得我们上《内科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起码百分之八十的疾病,都是不能完全治愈的,还有一小部分是自愈性疾病,就像普通的小感冒,你不管它,过一两个星期,自己也好了。”

    在这样的数据对比之下,医学,迄今为止的医学技术,显得格外无能。

    “什么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过是因为恰巧这个人得的是那20%可以治好的病,又恰巧这个医生会治。”孟彦卿安慰着彼此,“我们的努力只要能救20%的人……就不算没用。”

    当然,现实情况只会更复杂,现在姑且这么说吧。

    艾青禾趴在孟彦卿怀里,哭着问:“那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下次再看到,怎么办呢?我跑掉吗?”

    尚且满心怅然的孟彦卿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失笑:“不可以跑,怎么能跑,你是医生啊苗苗。”

    艾青禾不吭声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彦卿叹口气,声音里有和她一样的困惑和茫然。

    生命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事实,他们既还做不到像老医生那般拥有“见多识广”后的职业性冷静,也就是“麻木”,又不像完全未受训练的普通人那样能够单纯地悲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呢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许……习惯了就好?”

    他的声音愈发变得轻微,“死亡是终将来临的事,至少……我们会在一起。”

    艾青禾呜呜地哭了两声,说胸闷,有点喘不上气。

    孟彦卿吓得赶紧起床开灯,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扶着她的背帮她揉心口。

    “好点没有?”他问道,顺手帮她擦了擦脸,“不哭了好不好?越哭越喘不过气。”

    艾青禾边抽气边眨眼,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岔着的气顺过来了,又开始不好意思,抿着嘴唇低着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孟彦卿被她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为了别人的事,你……”

    他想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过真情实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她挂不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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