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成品: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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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病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沈倬云实话实说:“觉得可惜,但没有别的感觉了,因为很多东西都还不太懂,懵的,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难过有,但没那么强烈。”

    “因为我没有为挽留他的生命做过什么努力,治疗方案是主任和治疗组一起定的,管床、调药是我老师做的,我的作用就是每天贴一下验单写一下病历,而且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状态很差了,随时都可能走,我有心理准备,所以冲击不会很大。”穆天解释道,“小陈是给他做了胸外按压电除颤之类的操作,努力过了,但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每个人的付出都是期待回报的。”

    “他的病人走得太快了,可以说是上一刻人还好好的,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给人的冲击非常大。”黎奉和认真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以为医学是很厉害的,都说救死扶伤,我以为我以后可以救很多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医学、医生能做的其实很少很少,我们要认清和接受这个现实。”

    “那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们也产生了跟师兄一样的感受的?”孟彦卿追问。

    他们三人的回答都是:“独立管床和处置病人之后。”

    “那个病人我一直管着,我为他琢磨过治疗方案,每天一大早就去看他的检查结果,去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他的指标一点点好起来我特别高兴,然后又看着他一点点坏下去,努力了很多,吃饭在琢磨,回家路上在琢磨,跟主任和上级讨论过很多次,翻过很多次文献和指南,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穆天靠在座椅背上,抱着胳膊,苦笑着摇头,“这时候才真的感觉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什么跟死神赛跑,从死神手里抢人,都是假的,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大人物都高喊学医救不了xx人!对吧?”

    沈倬云是搞骨科肿瘤方向的,研究生时在产科轮转,管过一个生二胎的产妇,“什么指标都是好的,就是发动了来待产的,我给她问诊、开检查、签字,她还跟我说希望以后的小孩能像我一样学医,每次查房她都很温柔的跟我们说谢谢……说希望是个女儿,因为头胎是儿子……住了两天才有真正生产的迹象,她要顺产,跟她一样的产妇生完过两三天就出院了。”

    谁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以为是那么多产妇中的普通一员。

    结果偏偏是她,发生了羊水栓塞。

    “我们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啊,我老师催我小沈你快去按电梯,我跟她老公一起跑,比谁跑得快,去按电梯按钮……”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但是那个下午没有奇迹发生。

    手术台上的血流到了地上,也流到了每个人心里。

    “中途我们差点就成功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开始出血,纱布都用光了,从隔壁借……”她看着在地台上拼乐高的女儿,在沉默和讲述之间徘徊,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

    “那个时候才对死亡有了真正的敬畏,很希望奇迹可以发生,但并没有。”

    孟彦卿这时问:“后来呢,你们是怎么跟家属沟通的?”

    “除了我们尽力了和节哀,说不出别的。”穆天摇摇头。

    黎奉和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指关节,“其实那个时候会很愧疚,他们过来找到你,就已经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但你没有帮到他们,肯定会有所愧疚。”

    孟彦卿问:“但是这种情绪积累得多了,会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见他们都点头,他就接着问:“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种情绪,或者说是避免陷入情绪的过度消耗?”

    穆天端起茶杯:“你要先明确一个核心,他来找你,如果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比如恶性肿瘤,你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一定是走向死亡,这时你就要告诉自己,我的任务是减少他的痛苦,而不是逆转死亡,最后他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我就做到我该做的事了,我尽力了。”

    沈倬云的做法则是:“给自己画一条界限吧,上班的时候我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我的心理也要离开医院,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不要去想那些事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还有就是跟比较要好的同事啊同学啊,多聊聊,非正式的案例复盘,不谈治疗方案什么的,只是聊一下自己的感受,倾诉之后心理会舒服很多。”

    “所以如果你的伴侣是同行,那就最方便了,互相接住彼此的情绪。”穆天笑道,伸手拍拍妻子的后背。

    黎奉和就接了一句:“他是。”

    孟彦卿一噎,情绪差点被打断,定定神,连忙继续:“那如果病人走得很突然呢?像师兄那样,病人是突发心梗的。”

    “这种……我感觉经历得多了就好了,会变得冷静和理智很多。”

    “可以哭,我的建议就是实在不行就哭,宣泄一下,但是不要一直哭,你不要忘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属沟通病情、现在情况怎么样,要做什么治疗签什么字,人走了,你要办手续,该做的事情不要落下。”

    “但有人觉得这样是冷漠。”孟彦卿道。

    “不否认真的有人是冷漠的,因为这是别人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可能。”穆天道,“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专业性,你要凭借你的知识,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应对措施,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你一定要冷静,同理心不是泛滥的情绪,而是理解患者痛苦、与家属沟通的桥梁。”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温暖的客观。”黎奉和附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会安慰几句,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刚开始上临床肯定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经历得多了,慢慢变成大家平时说的心硬。”

    沈倬云点点头:“所以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怎么脱离这个状态,首先你要告诉自己,医生治病不救命,他要走,这是没办法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没有错的地方,那好,他在人间这段旅程结束了,我们希望他早登极乐,其次,转移注意力,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实在难受就找身边的人倾诉一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没法当一个好的临床医生,还没看几个病人呢,先把自己送精神科了。

    孟彦卿最后问:“你们觉得医生最终与‘患者死亡’这件事达成怎样的长期关系才是最合适的呢?”

    “清醒的悲悯。”沈倬云认真道,“我可以感知到病人的痛苦,为此觉得沉重,但这种沉重不会击垮我,反而会转化为对生者的关怀、对医学局限的敬畏,还有更努力的决心,希望自己做得更好。”

    “不要变成真正的麻木,那样会连最后的人性都丢失。”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录音笔关掉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孟彦卿和大家一起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和陈远游回去,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不似来时热闹。

    回宿舍前他跟艾青禾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只抱着她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低声说:“有采访录音,一会儿回去我发给你听听。”

    感觉他情绪不高,艾青禾没有缠着他多说话,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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