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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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此番若非素萋托我去查子晏的死因,我恐怕还要叫君上蒙上鼓里,蒙上一辈子。”

    “如今,我也算是醒了瞌睡、擦亮了眼睛,看清自己嫁了个何等寡情薄义之人。”

    “芈仪不惧,大不了明日便回楚国,哪怕余生都做个嫁不出去的弃妇,也好过在这冷冰冰的齐宫守活寡。”

    “但君上此举,就不怕素萋知道了,从此与你恩断义绝,恨之入骨。”

    此刻,座上之人久不发一言,空旷的殿上,只剩芈仪未尽的回声不断飘荡。

    好久,才听他幽幽道:“孤不曾薄待于你。”

    “也不曾对不起你。”

    “孤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芈仪如何听不出来,他虽话说得简洁,但句句都透着威严,甚至是……威胁。

    眼见不可理论,芈仪也不再多做纠缠,当即袍袖一甩,气哄哄地就走了。

    忽听脚步声渐近,素萋急忙一个闪身,躲进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蹲下身,紧紧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带泣的呜咽。

    她都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一个百般残忍、可怕的事实。

    楚晋一战,双方在卫国城濮交锋,楚军面临的远不止秦晋两国联军,还有……来自齐国的军力。

    原是他其中协助晋国,盘谋定局,建策献计。

    此战局势之复杂,战线之长,战事之急,却是楚人始料未及的。

    楚国先是以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再派王卒宫甲交战宋国,之后楚王率王卒宫甲撤军,仅余申、息两县县兵与若敖六卒一同浴血奋战,直面晋国,不……不止是晋国,还有秦国和齐国。

    楚军长期交战数国,早已是兵疲马乏,弹尽援绝,结局可想而知,怎还有得胜的机遇。

    因而,楚国才会战败。

    楚国的战败,绝非偶然,乃是既定事实,无从更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难怪,他会在那般紧要关头之时出现在连谷,又是如此机缘巧合地遇上她,将她们母女二人救下。

    看似宛如天意,实则有迹可循。

    只怪她当时迟钝,或是刻意回避,不曾细想,竟未料到这背后缘由。

    当年,他身为齐国公子,却亲手解决了晋国中军将父子,不仅插手晋国内政,还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因了那时晋国内乱严苛,公、卿两族势同水火,晋君顺势借刀杀人,故此未曾追究。

    后来,无疾由秦返晋,为晋国带来了秦国的持援,就此联结秦晋之好。

    齐、晋、秦三国,国势强盛,势均力敌。

    一旦结为盟友,足以威震北方,震慑天下,从而与楚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此三国早已合为一体,不分彼此,携手对抗楚国崛起,合力扼杀楚国妄图问鼎中原的野心。

    无疾与他,本就是旧日相识,定会对他怀有几分敬畏。

    谋战方略,想必大多都交由他来裁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从前在莒父凝月馆的时候,她与无疾相依为命,最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瘦弱、柔善,又不会吭声,时常遭受年长些的孩童欺凌。

    凝月馆里那群无家可归、无人教养的顽童,他们常围在无疾身边谩骂。

    骂他是只狐狸生的野种,骂他是个晦气的狐狸崽子。

    纵使这般受辱,他也从不反抗、报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呐。

    一向逆来顺受,默默忍耐。

    他从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又如何会诱敌入彀,将人赶尽杀绝。

    与楚之战,必得他人授意。

    可那个他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了。

    他是齐国君上。

    怎能容忍旁人在他头上动土。

    齐军驻地郑国之时,子晏曾出任使臣,代楚王与之交涉,不仅公然讽齐国为婿,更是三言两语直击齐国要害,迫使他不得不退兵休战。

    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放她离开。

    他乃天下霸主。

    如他这般纵横捭阖t之人,运筹帷幄之人,执棋有方之人。

    如何能够忍辱含垢,善罢甘休。

    与楚国的渊源,恐在那时就已结下了。

    她又恍惚想起,赤狄重逢之时,他曾问过她,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时的她,经受了太多磨难,承受了太多苦痛。

    于绛都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早将她折磨得精疲力尽,草木皆兵。

    她濒临崩溃,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只渴求一份久违的、善意的温暖。

    因而他问了,她便说了。

    说了到绛都之后,赵氏父子是如何置她于死地,如何设计引她上钩、磋磨她、虐待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押赴处决的刑场。

    她一五一十地说,一个字也不曾疏漏。

    她还记得,当她说完那番话,长舒一口气,心里好受了许多。

    而他,却神情格外凝重。

    事到如今,她再回忆起来,亦是万分悔过。

    她当初就不该贪图那一时半刻的慰藉,更不该同他倾诉这一段百般凌虐的经历。

    若她不说,他便不会记恨赵氏父子。

    若他不记恨赵氏父子,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们。

    若赵氏父子不死,无疾就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晋国的中军将,更不会联合秦国,交好齐国。

    楚晋之战,晋军若不刻意避退楚军,围困卫国,子晏也就不会率若敖六卒继续北上,以致后来积重难返,被逼自尽。

    这罪魁祸首,哪里是旁人。

    不是无疾,也不是他。

    分明是她。

    是她自己。

    是她害了子晏。

    几年前的一番话,最终成了刺向至爱她之人的一把剑。

    她怎能不痛心疾首,怎能不椎心泣血。

    她捡起落在身边的纸鸢,颤颤巍巍地直起身,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步一步,万分艰难地挪开步子。

    朔风夹杂着细雪,化作锋利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如同鞭笞之刑,冻极痛极。

    从环台到金台,再从金台到环台,一来一去,她竟花费了半日。

    去时赶得急,她等不得轿撵一阶阶往上抬,干脆加快脚步,奔得一身是汗。

    回来时,她犹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也不知在凛冽的寒风中吹了多久。

    当夜,她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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