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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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外卖送来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熟食,附带两瓶清酒。

    纪寻熟门熟路地从厨房找出酒杯和碗碟,然后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和程陆惟各倒了一杯。

    “喝点?”他举起酒杯。

    程陆惟扫眼那碗已经撕好的鸡胸肉,十七蹲在桌边,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碗。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将鸡胸肉留给了十七,端起酒杯和纪寻碰了一下。

    清酒入口,微辣,回甘。

    两人相对无言地浅酌了几杯。

    时值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光影,纪寻这才放下酒杯,身子往后靠向椅背问:“所以,他走了,你在这儿守着?”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去哪儿了?”纪追问。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程陆惟说。

    纪寻给听笑了,甚至这笑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果然医大出情种啊,一个两个的都这幅德行。”

    程陆惟抬起眼。

    “别这么看我。”纪寻耸耸肩,“你和钟烨认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看起来冷静克制,实际上比谁都轴。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陆惟:“就像认准了一个人。”

    程陆惟手指收紧,酒杯在掌心微微晃动,琥珀色液体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直至天色完全变暗,城市灯火随之一盏盏亮起。餐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大半瓶。程陆惟酒量不算很好,但眼神依然清明,只是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纪寻估计他也喝得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起身:“行了,我也该走了。”

    程陆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穿好鞋,拉开门,纪寻迈开腿却又在跨出门槛的瞬间转过头,“我有个小建议,程律要听吗?”

    程陆惟看着他。

    纪寻指尖敲击着门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就是听说,他们医大的人都有个毛病。每次受点情伤什么的,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笑容加深,语气里带点感慨也带点明显的狡黠,纪寻停顿稍许,最后说:“或许你也可以试试。”

    *

    藏区夏天来得晚。

    转眼就快到六月,这里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远处雪山终年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县城唯一一家医院坐落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小镇上,是座灰白的三层楼房,墙皮有些剥落,远远只能看到树荫下方的红色标识。

    晚上十点,门诊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钟烨从候诊区穿行而过,大步迈下扶梯,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衣角随风摆动,脚步却很快很稳。

    急诊科在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里面的护士正在给病人包扎伤口,其余几位医生穿梭在病床间耐心稳定患者情绪,询问病情。

    “钟主任,”床帘‘哗’地拉开,年轻的护士急忙招手,“在这边!”

    钟烨戴好听诊器,快步上前。

    病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面色青紫,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

    送来的家属围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焦急,偏偏又不会说普通话,只会一点藏语,连比带划地讲个不停。

    “什么情况?”钟烨皱着眉问床尾的值班医生。

    “是急性心衰发作,”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家属说患者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病史,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就胸闷气短,喘不上气。我刚测了血压,是190/110,心率130,血氧只有85%。”

    钟烨点头,俯身给老人听诊。

    肺里是明显的湿啰音,心脏听诊有心音低钝、奔马律。他边查体边下达医嘱:“先给呋塞米4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5%糖水250ml+多巴胺60mg静滴,速度调慢,上心电监护,再监测尿量。”

    护士听完立刻行动起来。

    针头扎进血管,药液滴入,监护仪屏幕亮起的同时,绿色波形开始跳动。

    因为患者起病急且伴有高血压危象,钟烨暂时没走,驻守在床边,目光紧锁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直到血压下降,心率逐渐平稳才松了口气。

    “转到心内科。”他对值班医生说,“继续监测,明天早上我查房。”

    值班医生点头,开始安排转运。

    科主任这时走过来,拍了拍钟烨的肩膀,感激地笑笑:“我们这儿地方小,也没什么专门的心衰病区,更别说主攻心衰的专科医生。你来可是帮大忙了。”

    “应该的。”钟烨摘下听诊器。

    说话的嗓音有些哑,呼吸也略微比刚才急促了些,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闷痛。

    离开急诊科,闷痛突然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开始用力挤压。

    钟烨低头撑住墙壁扶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高原稀薄的空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比平时费力,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钟医生?”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钟烨缓缓抬头。

    是苏晏,医院里另一位八院来的援藏医生,比他大两岁,性格沉稳,做事细致,钟烨来之前,他已经在这儿的普外科呆了近三年。

    “你没事吧?”苏晏看着他问。

    “没事,就是胸口突然有点闷,可能是白天出去巡诊运动量太大了。”钟烨直起身。

    苏晏穿着白大褂走近几步,见他脸色不好不太放心,“不行就回去休息,锐哥说了,让我盯着点你。”

    “他手倒是伸得挺长,人在德国还能管到这儿。”钟烨不甚在意道。

    苏晏表情严肃,皱着眉,“他是担心你。”

    “我知道,”钟烨扯动嘴角,露出浅浅一点笑容,“回头我送他几瓶酒,就当感谢了。”

    两人口中的他,名叫俞锐,也是八院的医生。

    钟烨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出现在藏区医院,还是靠着俞锐和桑吉院长相熟多年的关系才算勉强留了下来。

    “你的药呢?吃了么?”苏晏又问。

    钟烨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掀开白大褂的衣角,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

    而后在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苏晏轻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三寸大小的拍立得,边角磨损严重,已经出现明显的黄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上面的人依然能够清晰分辨。

    照片上的钟烨约莫十三四岁,尚且青涩,可惜只拍到了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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