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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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走来:“怎的还不歇息,偏在这里听这出戏?”

    顾清澄指尖虚点戏台:“不如坐下,一道听。”

    贺珩依言坐下,没多久便蹙起眉毛:“为何偏挑这些来听?”

    “本世子听不得,太苦了。”

    顾清澄抬眸,眼底映着台上灯火:“何处苦了?”

    “赵武忍辱负重十五年,才报得满门血仇,太苦。”

    “韩厥、公孙杵臼为遗孤而死,也苦。”

    “这程婴……”贺珩声音艰涩,“牺牲亲子,忍辱抚孤,更苦。”

    他眉峰紧锁:“忠孝节义,万古流芳。只是……听着终究有些剜心。”

    “清澄,你听这些,心里头当真不难受么?”

    顾清澄眼波微动:“忠孝节义,万古流芳。”

    “至少大仇得报,名姓得以传唱,未曾湮没。”她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讽意,

    “算不得极苦。”

    台上戏近尾声,灯火渐阑。贺珩望着戏台上将散未散的光影,没接话。

    “人终有一死,若是能名垂青史,倒也不算白活。”

    她自顾自道,台上的灯火映着戏子的脸,脸又映着她的目光。

    那戏子的唱段恰好落下最后一句:

    “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

    余音震颤时,烛火猛地一跳,在她眸底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贺珩不知为何心中一悸,却听得身侧的顾清澄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可惜了……倒不知程婴那牺牲的孩儿,唤作什么名字。”

    她原本靠着软榻,姿态懒散,话音落下后却缓缓起身,披衣离去。

    贺珩讶然:“你要去哪?”

    “戏唱完了。”

    ……

    金銮殿内,明明是深夜,却仍灯火通明。

    兽金炉里暖香袅袅,驱不散殿宇深处渗出的寒意。

    江步月跪在下首,素白的袍子如同宣纸般铺展在地上,低垂着头颅,看不清情绪。

    北霖的少年帝王微微前倾,支颐望着他。

    “倾城是朕的胞妹,爱护她也是应当。”

    “可你这般行事,置朕的脸面于何处?”

    江步月垂首,嗓音沙哑:“臣……已再三陈情。”

    “纵有婚约在身,于万民观礼之上为她扶簪。”

    “终是僭越了。”

    皇帝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怠:“如何僭越了?”

    “你与倾城也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

    “怎么,不喜?”

    江步月喉间低咳两声:“如何不喜。”

    “然则陛下,指鹿为马之事——”

    “臣……万难从命。”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寂静,唯余夜风穿殿,呼啸而过。

    “是么?”

    皇帝笑了,缓缓摒退左右,独坐御座之上,俯身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且说说,朕——如何指鹿为马了?”

    江步月神情不动,语气却忽然恭谨:“步月失言,罪该万死。”

    “依照与陛下之约,及笄礼毕,臣次日便启程南归。”

    “此去万水千山,归期难卜,不知何日能再叩见陛下。”

    “唯有真假倾城一惑,乞……陛下得解。”

    “步月与那替身也算有过几分照面,每年清明之际,或可为她烧上一份纸钱。”

    他似是压抑了很久,终在今夜说出口,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金銮殿中,冷清至极。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未言一语,周身威压沉沉而落。

    江步月低首,病弱之躯愈显伶仃,脊背却一寸未弯。

    “陛下,臣绝无忤逆之意。”

    “不过是生性懦弱,欲报一次……她当年救命之恩罢了。”

    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他眼前,皇帝的声音淡漠如冰:“若尔生性懦弱,便也不会问此言了。”

    “朕要你待倾城一心一意。”

    “你却念念不忘那已死之人?”

    “纸钱?”

    “什么替身,什么纸钱?”

    他俯下身子,逼迫江步月凝视他的眼睛:

    “从头到尾,北霖不就只有一个倾城公主吗?”

    “还是步月——看错了?”

    “若是心神错乱,不妨留在北霖,养好了癔病……再走不迟。”

    “步月……不敢。”

    江步月字字沉坠,再无一言。

    语气恭顺,身形不动,像是被抽干了血气,只剩一副尚在维持礼数的皮囊。

    皇帝眸色森寒:“前日,公主邀你选钗裙,你道‘身染伤寒,恐过病气’。”

    “后两日,礼官请预演大典,你仍称‘病笃难支’。”

    “朕特遣太医入宫为你调治,留你在宫中将养,你竟也推拒。”

    “时至今日,竟与朕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江步月垂首不言。

    “江步月,朕向来待你不薄。”

    “朕只倾城一个妹妹,下嫁于你,已是天恩浩荡。”

    他凝视江步月良久,唇边绽开一丝冰冷笑意:

    “若这病……终是不见好,朕也不强人所难。”

    “明日大典,你不必列席。”

    “且于宫中静思己过,待病愈之日——

    “方是归期。”

    江步月倏然抬首,眸中惊惶之色一闪而逝:

    “陛下!”

    “万万不可!”

    “公主将何以自处?!”

    皇帝精准捕捉到了那抹惊惶,步履未停:

    “若无心扶簪,何须立于大典之上?”

    “倾城是朕的妹妹。”

    “她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黄衣角碾过玉阶,消失于殿门之外。

    金銮殿的灯火随之次第熄灭,沉入漫漫夜色。

    当最后一点烛光湮灭,江步月在黑暗中缓缓抬眸。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弧线。

    君子温润如玉的皮囊下,那双眸子里——

    幽深、晦暗、古井无波,甚至翻涌着一分难测的……阴鸷……

    腊月十五。晴。

    京城初霁,瑞雪未融。

    是日,倾城公主及笄,设仪于承天门前外坛之上。

    卯时初刻,旭日东升,金辉泼洒而下,映得宫阙生光,是钦天监所定的吉时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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