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生长痛: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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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也计划在台北买套房。一直到去年还想。现在倒没那么强烈了。一个人住,租着也挺好。

    还有过很多很多的计划。

    比如明天要贴浴室的窗玻璃纸,要把店扩大,要带妈妈去复查。

    可等真正要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在实现计划的路上,有很多阻碍走着走着,路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容许生活发生一切。”

    “尤其要允许有不好的结果。”

    “但你真能坦然接受一无所有,还免费给人打工?”

    “我相信人生可以东山再起。”

    “有够理想主义的浪漫化。”

    “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楼庭目光熠熠,“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只剩这条命的时候,死了也无所谓。要么向死而生,要么向死而死。这样一想,是不是反而好选多了?”

    她的话令应拾秋怔然,久久没回过神来。

    回头看这几年,她不也这样?只是觉悟得太晚。

    总不能接受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总不能接受为什么遭受苦难的都是自己。

    这是一场未公开售票的小范围口碑场。台下观众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多是影评人和业内熟面孔。

    在4K大银幕上,随着一个空镜头的出场,故事开始了。

    两个不同文化下长大的女孩,在台北意外相爱。

    观众跟着她们一起,挤进十几平的出租屋,发黄的洗手间地板,蛛网缭绕的墙角。

    一碗面两人平分,一块钱也要掰成两半。穷得叮当响,却还要每周都攒钱,去看最新出来的电影。

    甜蜜的,辛酸的,感动的。

    伴随她们生长,跟着她们大笑,台北街头那种市井气,满溢在屏幕里,也跟着光晕淌进了观众眼睛中。

    到最后,时光一转,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生活和世俗,更多的是理念不合,而选择分开了。

    彼此都没有再开口,没挽留。

    直到多年后,因为一个偶然,发现了过去在这个城市一起留下的足迹。一张早一点看到就不会分开的纸条。

    时间就停在这里。

    电影突然黑屏,灯光熄灭,很久之后,在观众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响起两个女人的嬉笑声。

    “这写得什么啊?”

    “诗。”

    “给我看看。”

    “不给,都没写完啦。”

    “看看嘛……”

    啵的一声,谁被亲了,转而是恼羞成怒的笑骂,“……靠北!又搞偷袭。”

    “我看看,鱼群游过来?蚕食你我倒影?”

    “还不还给我?”

    “这写得很好啊,干嘛不给看。”

    ——鱼群游过来

    咬食你我倒影

    时间压成一碗

    口袋大的蚵仔面

    葱花在雪地旅行

    姜汁在汽水罐结冰

    我变千只虫

    半道蝉仔声

    惊动一世纪

    你成一握沙

    一屑尘

    睏佇整暝梦境

    再将希望交予车窗外,残昏树影

    交予人海潮水,大醉酩酊

    交予银纸钞票,虚构不平

    交予宇宙鸣裂时的苍茫寂静

    ……

    一首诗歌,并不算长。

    在两个女主角用闽南语念完以后,最后爽朗空灵的女歌手摇滚乐声响起,画面上浮出一行字。

    导演:楼庭。

    淡出的下一秒,便是编剧栏。

    有四个人的姓名,但放在第一个的是应拾秋。

    应拾秋。

    她的姓名人生中第一次靠在这么前,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星子沉于浩瀚的海。

    尽管只有那么两秒,却足以重新定义世界对她来说的厚度。

    电影散场,工作人员发了一张调查问卷,有收集一些关于电影的意见。应拾秋没什么想写得,便没有动笔。

    收集完反馈后,主创上台,回答了关于创作和发行类的一些问题。

    楼庭又在控场了,脸上挂起惯来营业时的笑容。

    头发已经长到及腰,又黑又密。

    一半散在脸颊边,一半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影院光打上去,阴影和高光分得太清,看起来清瘦,甚至几分憔悴。

    应拾秋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过得怎么样,快不快乐,好像一概不知。

    即便她能从相处的微小里感觉到她有找到生活重心,也很努力,可还是像差了点什么。

    大概是对她自己的关心吧。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互相道别以后,楼庭才得空。

    应拾秋慢慢走过去,问她,“结尾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只不过可惜,仍然是电影里说的那样,只有半首。”

    “后面不写是你故意的?”

    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是真写不出来。”

    应拾秋眉毛一挑,“怎么会?”

    “我想写出那种惊艳的感觉,但写过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如不加。怎样,你会有头绪吗?”

    应拾秋怔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遍她最后那一小节。

    不确定地开口:“……然后躲在壳里,装成鸟兽飞禽,在树梢等雨过天明?”

    楼庭眼睛一亮,有点讶然道:“这个感觉好像对了?”

    “什么感觉?”

    “那种枯土里等待希望的感觉。”楼庭脸上笑容放大几分,“我一直想要拍的电影就是这种!颓靡却又浪漫,废墟里可以得到新生。”

    应拾秋若有所思接话道:“差不多是置死地而后生?”

    “对,也可以这么想。”

    安静两秒,很快楼庭又问她,“这句我可以放进电影的最后吗?就是还是原来的那首诗,但我想把这句完整的加上,作为物料宣传。”

    “当然可以了,至于电影的话,我觉得不完美也是美。”

    “你怎么跟我想得一样?”

    今年楼庭报了好几个电影节。

    物料、海报,一拨一拨往组委会送,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命运会不会刚好喜欢她刻下的这一刀艺术品。

    入围通知是在九月上旬来的。

    消息到的时候,楼庭还在跟制片人敲上映宣发的事。档期,场次,排片量,工作一铺开就没个头。

    她又开始熬夜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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