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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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我与我 共沉沦。

    他话未落尽, 我杀心已起,可旋即便发觉定身竟然没有用——飞向他的长矛被祭乐闪身避开了,异化肉|体的术法也丝毫未生效。

    “你绝非凡人。”我厉声道,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刀锋擦过他的素衣, 祭乐掸了掸巾袍, 慢条斯理地看向我。覆面白纱仍在,他没走一步, 屋外的天色就暗一分, 天空滚雷炸响时,他已站在我咫尺外。

    “果然,你也并非笼中人。”祭乐问,“怎么,祂已经死了那样久, 却还能赐予你福泽?让我好好想一想, 算上不断重复的这些日子……莫不是, 快有千年了吧?”

    我登时色变!

    他竟从被我困在“囚笼”伊始, 就一直都记得。可他若当真并非肉体凡胎、有这样大的能耐,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住。囚笼永远重复同一天, 那么增强他力量的来源是什么?

    容不得我再思量,祭乐已然出了手。他身后无数细丝飞旋,绞织若蛛网,直直扑向我, 所经处旗杆尽断、木屑残旌乱飞,根根都奔着取我命来。

    “这么急做什么, ”我凌空躲避,挥刀朝他剁去,随意道, “莫不是吉时将近,害怕误了祭典吧?”

    他听完这话,面上真有一丝反应,随即慢了半拍,被我生生削下一条手臂。我要再砍时他猛地拍地,激起万千碎石作隔墙,硬生生阻断了我与他,叫刀刃深陷石缝间。

    “尾衔!”他半身藏匿与墙后,戾声说,“你诈我。”

    “谁晓得你这样藏不住事。”我挑眉道,“我瞎猜的。”

    轰隆隆!

    漫天滚雷如捶鼓,天黯黯难辨色,方才那么一震,我们已经凹陷,宫侍惊叫着奔逃,护卫两股战战,也往后退了几阶。祭坛下方的喧哗很遥远,许是在猜测上头的动静,又或许在谈论天气,听不真切。

    “生气就说生气,”我震碎石墙,重新凝结好长刀,“打雷吓唬谁呢?”

    袖中的应不悔想出来,立刻被我摁住,他挣扎了一下,没有勉强——说到底,这是尾衔的囚笼、尾衔的执念,我更想要亲手了却仇恨。

    祭乐再听见激将的话,反倒冷静了些。他捂着断手处,不退反进,踩住了自己的残肢,眼覆白巾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哪里还犯得着生这种气。”

    他面上缓缓勾起一个笑,怡然道:“尾衔,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了。”

    只听“砰”一声巨响,在我怔愣的霎那,一股力量猝然卷在腰间,又将我一甩,我脱离祭台,见方才站定处碎石聚拢如尖刺,分明想要直直扎穿我。青首白身的应不悔游曳间,稳稳接住了我。

    “这就是你的帮手么?”祭乐说,“倒的确和祂有几分相似。可惜啊尾衔,真的都被我杀了,假的又能撑多久?困兽之斗不过徒劳。”

    “废话好多,”应不悔看着我,话却是对祭乐讲的,“千年里说教惯了吧,一时改不过来。”

    “他刚刚说自己快要成神了,”我压低声音速度道,“应不悔,他的力量从哪儿来?这一天里我最多只能活到祭典时,莫不是……”

    我们相视间齐齐色变,已然猜到。

    “那一百童女童男的人头祭!”

    百余颗头颅斩下来,怎会就为了扰乱蛇妖?何况蛇妖本就是捏造,彼时应不悔已经被镇锁,那么这样多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迅速回忆起祭乐话语的后半句,从前无数次,他白巾下的嘴唇都一张一合,万分平静地告诉我。

    “迷惑妖邪,恭请神祇。”

    哪里有神明需要血祭才降临!将人命踏在脚下,纳的都是厉鬼冤魂,草木杀人、禽兽食人俱能成恶祟,那么人杀人、人杀百人,乃至千年间杀过万万人,又会养出怎样可怖的邪物,乃至于邪神?

    “祭乐,”我骇道,“你这疯子。”

    “疯子。”祭乐语气柔和,“是了,千年以前,就有人这样夸赞我,不过夸过我的人都死了,你也不会是例外。”

    他仰面望着我与应不悔,用仅剩的手臂指向后者:“还有你。你和那畜生长得这般像,难不成,当真是祂的遗害?”

    他似是憋了太久,无人可说道,因而一面操纵着碎石追杀我们俩,一面嗫嚅着没停下,比起自言自语,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尾衔,你是我的弟子,我亲手带大的神使,却远远没有我的悟性。”祭乐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向我的师父提问。我问他,‘为什么我们要供奉此神’?他说生来如此,益原世代如此,可是世代如此,便一定不可改变么?”

    雷滚滚紫电过,暴雨霎时倾盆,浇透了地与天。石锋削断了我的银发,我就将它们变作刺,齐齐扎向祭乐。他闪身躲开,断手的血淋漓着甩出来,浸红了好大一片。在这样的险境里,他竟然还要讲下去,起先语气尚且还平和,说着说着却愈发快、愈发怒、愈发恨!

    他说老神使不愿相信他,还打了他一顿,骂他失心疯,所以当年深秋丰收祭,老神使便当众死在了祭坛。

    “他是在祝祷时刻突发疯病、七窍流血而死的。不过是一点药而已,身为神使,却如此脆弱。”祭乐道,“他做不了,便换我来做。”

    第二次被说疯,是在他决定远游时。彼时他已不再是神使,父亲摁着他的头,跪倒在祠堂前,说他无故离开益原,乃是愧对神明,愧对列祖列宗,非要走的话就死在外面,从此当没他这个儿子。

    “可我不仅走遍了梵竺,我还活着回来了。”祭乐肆意大笑,他独臂扫开我的发刃,面上的白纱有些松了,却仍勉强覆住眼。

    “眼睛莫不是他的软肋吧?”应不悔虺身缠着我的腰,替我挡道尖刀,又在我耳边呵着气。

    我说:“试试激怒他,我来找机会。”

    “从梵竺回来又如何?”应不悔拔高声音,“怎么,现在开始宣扬自己弑神了?可怜,你借足了婆罗之力,方才勉强镇锁祂。所谓换下旧神,也不过是向新神卑躬屈膝,讨来这么份所谓的功绩。”

    祭乐面上表情果然扭曲一瞬,祭台上断木霎时围向我俩,应不悔长身一扫,齐齐荡开来,引发一阵震颤,我的发针挑过去,拨带出一缕断纱。祭乐没注意,扶着方才凝成的石桩站稳当。

    我坐在应不悔颈上,攀着他的角拍了怕,说:“还差一点。”

    “新神?”祭乐面露讥诮,“难道你生来就是走狗,只晓得为主子效命?我既然能杀了祂,又何必要对婆罗马首是瞻?所谓神明,不过仰仗众生的卑躬屈膝苟活而已,这样的东西都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

    是以他先杀老神使,又杀生父,后来将追随他共同伐神的人也杀净了。亡者怨念尽缠身,他竟然丝毫不怕、不惧,反而寻到了成神路。

    “那些蠢货都劝我,叫我赶紧将婆罗奉为新神,使益原重得安康。我不过拖了几月,他们反倒跑来兴师问罪,害怕神灵降罚,问我是不是疯了。”祭乐嗤一声,“我便索性将他们都杀掉。尾衔,你晓不晓得,其实我也想过要杀了你的。”

    “我还以为你一人真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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