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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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昙远吃惊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夫人却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是从她七个多月就娩下我开始的,虽然稳婆和大夫都说我出生时未不足月,但父亲并不相信,他怀疑我不是他的骨肉。”

    她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这也是人之常情,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骨肉,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原来主人的府上时常待客。”

    昙远皱起眉:“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你生母这样的身份,他难道想不到?”

    “是啊,”郑夫人道,“起初他只是冷落母亲、嫌恶我而已,直到我一岁时,母亲的旧主来顾家赴宴,问起母亲,父亲便将母亲叫至席间献歌侍酒。母亲本就多愁善感,乍见旧主,自伤身世,便在替他斟酒时忍不住垂泪,那人却误以为他对自己有情。

    “宴后留宿,他趁着酒意跟随母亲去了花园,在园中将她……”

    她没有说下去。

    昙远道:“令尊知道了此事?”

    郑夫人恻然一笑:“府里有夜宴,后花园中奴仆来来往往,怎么会无人发现?很快便有人去向父亲禀报,父亲匆忙赶到花园,待事毕客人离去,将母亲拖回去狠狠地鞭打了一通。”

    昙远不由齿冷:“那客人八成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借着酒意胡作非为罢了!令尊不去同他说理,却拿个弱女子出气,当真是好能为!”

    郑夫人似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他要是像你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昙远抱着胳膊,嗤笑了一声:“他怎么不明白?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我猜得没错,那友人是令尊得罪不起的人家罢?”

    郑夫人点了一下头:“从那日起,父亲又开始时常来母亲院中过夜,有时带着酒意,便将她毒打一顿。每回父亲到来,母亲总是让嬷嬷将我带去妾室阿李房中,那女子是她在顾家唯一的朋友。”

    昙远若有所思道:“我记得那场大火中与令尊一同丧生的妾室也是李姓……”

    “没错,就是同一个人,她是阿娘在顾家唯一的朋友,阿娘临终前将自己攒下的首饰、体己全给了她,求她看顾我一二。”

    “她怎会料到自己何时……”

    郑夫人道:“父亲志大才疏,宦途失意,反而是那友人春风得意、青云直上,他日日饮酒、服食五石散,然后变本加厉地毒打母亲,母亲预感到时日无多,便提前将我托付给阿李。”

    昙远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方道:“那场火……”

    “是我放的。”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承认,语气竟有几分轻快。

    “是为了你母亲报仇?”昙远问。

    郑夫人斟酌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为她报仇。”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性子随了母亲,是个软弱的人,若不是后来的事,我大约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弑父,我不是为母亲报仇,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昙远默然。

    “母亲是当着我的面被他活活打死的。”

    “什么?”昙远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郑夫人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之中的迷蒙神情:“他很少在天黑前来,那日我在母亲房中,他不知为何突然进来,母亲来不及将我藏起来。他饮了许多酒,一看见我便火冒三丈,要将我掐死。

    “母亲跪下恳求他饶我一命,他不肯,母亲扑到我身上护住我,他便开始打母亲。我大哭起来,说‘你为何打我阿娘’,阿娘连忙死死捂住我的嘴,叫我别出声。

    “打着打着,一失手便将她打死了。她已经咽气,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可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又打了她很久才发现。”

    昙远不知自己该震惊于事情本身,还是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

    “其实我不太记得那日的事,那时候我才五岁,尚不知事,那件事更像是一场模糊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长大以后听别人说了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前受了多少苦,以为她头脸和胳膊上的那些淤青和伤口真是自己不小心磕的、跌的,我也不记得那日她是怎么被打死的。

    “我只记得她叫我别说话,”她的眼珠子动了动,“你方才问我为何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从那日起,我就不会说话了。”

    她思忖了片刻:“也不能说不会,就是张不开口,一张口就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嘘,嘘,莫说话,再说会死的……’”

    她学着母亲的语气,压低声音,如同梦呓。

    昙远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些事,是那李姓的妾室告诉你的?”

    “不是,”郑夫人道,“是父亲告诉我的。”

    昙远不由瞠目。

    “很不可置信么?他很喜欢一边打我、折磨我……”她的眼神黯了黯,别过脸去,“一边细数当年他是如何磋磨母亲,他说母亲下贱,与人私通,所以他才不得不打她。”

    顿了顿,轻嗤了一下:“他还怪她不吭声,说他并不想将她打死,是她一心求死,想让他懊悔,所以她并非是他打死的,而是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最可恨,所以他连一口薄棺都不肯与她,叫家丁用草席卷了扔去了乱葬岗,叫她下辈子也投不了好胎。”

    昙远紧紧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做父亲的如何嫌恶女儿,怎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她?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郑夫人了然地一笑:“他从未将我当成他的女儿,且我又是下贱之人生的野种,自然如何对待我都不为过。”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

    郑夫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昙远声音发堵:“是从何时开始的……”

    “记不得了,”郑夫人道,“他说他不准母亲死,她却死了,是母亲欠了他,所以就该母债女偿。”

    “这些事……有旁人知道么?”

    “我不能说话,对他来说方便不少,但贴身照顾我的人自是知道的,父亲让我搬去同阿李住。”

    “你母亲不是将你托付给她,她怎么能……”昙远明白过来,“所以你才将她一起烧死?”

    郑夫人默认了:“本来我不怪她,她一个妾室护不住我无可厚非,总不能让她为了别人的女儿反抗主人……一开始她大约也是可怜我的,会在夜里偷偷抱着我哭,但是渐渐就变了。

    “她从来没得过宠,但是自从当了这个幌子,父亲去她院子里的日子多了,为了堵她的嘴,赏赐自然也少不了,她在其他妾室和奴仆面前都扬眉吐气了,她开始担心这好日子不能持久,开始担心我‘失宠’,更怕我长大了,渐渐懂事,会把这些事告诉主母,她便每日告诉我,这是父亲对我独一份的宠爱,她替我梳妆打扮,教我描眉画眼,教我顺从,甚至教我取悦男子的手段……”

    昙远口中发苦,只觉整件事荒谬绝伦:“于是你放火烧死了他们?”

    郑夫人点点头:“为了掩人耳目,他总是让阿李在屏风外候着,有时也会叫她进去……每次她总是很高兴,会悄悄对我挤挤眼,说一句‘托你的福’,那日她又这么说,我觉着很恶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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