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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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了理袍袖, 便开始挥手抚琴,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

    女子坐在旁边榻上,微微侧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抚琴的双手, 杏眸中水光潋滟,双颊渐渐泛起红晕。

    一曲奏罢, 女子眨了眨眼睛:“果然名不虚传。郎君可是从小开始学琴的?”

    探花道:“是来京后学的。”

    女子讶然:“如此说来只学了两三年?那诗文呢?”

    探花点点头:“幼时家贫, 幸有贵人赏识,方得开蒙。”

    女子颔首:“听闻梁郎君恩师是杜老刺史?杜老是文坛泰斗, 说起来家父当年也得过他指点。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她看向榻边的牡丹花:“这是郎君方才摘的么?”

    狡黠地眨了眨眼,拈起花茎在纤指间转了转:“这会儿怕是有别的进士先一步探得名花了,都怪七娘将郎君骗过来, 害得探花使落后于人,不知圣人会不会治你一个玩忽职守,郎君不会怪我吧?”

    探花郎弯了弯嘴角:“承蒙卢娘子相邀,在下受宠若惊,怎敢怪娘子。”

    卢七娘垂眸看着手中的花:“可惜了这花,本来好好长在枝头,叫人掐了下来,又无缘头筹。”

    探花道:“那梁某便替花问一问,不知是否有幸簪于美人发间。”

    卢七娘看着手中的花:“婢女不在,我不会簪。”

    “若是卢娘子不介意……”探花郎从她手中接过牡丹花,两人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

    卢七娘的双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

    “多有冒犯。”探花郎上前两步,耳语似地道,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子云鬓,将花簪入发鬓。

    梁夜站在帐外,视线穿透厚厚的织锦,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分明,连两人脸上的神情都一览无余。

    他浑身冰冷,心里好像有根弦越绷越紧,当那个“自己”将花插进女子发髻的时候,这根弦彻底绷断了。

    杀了就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像毒蛇的轻嘶。

    对啊,杀了就好了,只要把他们全杀了,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杀意占据他整个躯壳,他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在梦中。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他也不去思考,他根本不愿思考。

    念头一转,他已经身在帐中。

    帐中的男女对他视若无睹,只顾情意绵绵地对视着,双手交握,十指相扣。

    梁夜挥起手中长刀,将男人那只碍眼的手齐腕砍了下来。

    鲜血飞溅,男人疑惑又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断手。

    可不等他开口,梁夜又挥刀砍了下去。

    他没有章法,只是用尽全力地劈砍,待回过神来,只见遍地残肢,鲜血泗流。

    女人身首异处,粉色的牡丹从她发间落了下来,浸在血泊中,花瓣上血迹斑驳。

    男人更是不成人形,脸被砍了十几刀,几乎辨不出五官。

    还不够,梁夜跪倒在血泊中,对着那张脸猛砍,直到看不出一点人脸的形状。

    杀了就好了,多简单……

    然后他在血泊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血肉模糊的脸,几乎辨不出五官的形状。

    耳边又响起那个“嘶嘶”的声音:“你猜猜是谁来了?”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欢快的急雨打在沙滩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梁夜——”那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你做了什么?!”

    “看看你做了什么,”那“嘶嘶”的声音笑起来,“叫她发现了,她会吓跑的,不如把她也杀了吧……”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梁夜到处寻找,终于发现那声音是从他心口发出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刺入心脏,在里面翻搅着,要把那声音挖出来。

    “没用的,”那声音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杀了她,都死了就好了,不想和她分开,就只有杀了她……”

    梁夜割开身体,把心脏剖了出来,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在他掌心跳动着。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把它撕扯成碎片。

    落了一地的碎片发出整齐的怪笑:“你看看地上的那个是谁?”

    梁夜缓缓转过头,先看见被血染红的牡丹,接着是女子的头颅。

    那是海潮的脸。

    两行眼泪从她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流出来,好像在质问他。

    那“嘶嘶”声变得虚弱,冷漠,冰凉。

    是他母亲弥留时的声音。

    非必要几乎不和他说话的母亲,临终前破天荒和他说了许多话。

    “我快死了,你松了一口气吧?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看穿你……”

    “你身上流着脏血……”

    “你像极了他,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他,一样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你要是还有良知,就离海潮远一点,你只会害了她。”

    我就是死也不会害她!一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冲破他的躯壳。

    他想拿起刀,把母亲的鬼魂也斩成碎片。

    可是刀不见了,帐子里的水漫起来,和鲜血混在一起,没过了他的心口、口鼻,然后是头顶。

    他漂浮起来,和残肢、肉块一起漂浮在浑浊的血水中。

    “梁夜,梁夜……”

    仿佛是海潮在唤他,一声又一声,忽远忽近,可是隔了水传过来,怎么也听不真切。

    他想回答她,可是一张嘴,冰冷腥气的水便倒灌进来,封住了他的喉咙。

    ……

    海潮睡梦中感到床在颤动,蓦地惊醒过来。

    天还未亮,帐子里依旧昏黄一片。

    她揉了揉眼睛,寻找震颤的来源,发现梁夜脸朝向她侧躺着,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双眉紧蹙,不住地颤抖。

    是做噩梦了么?

    海潮这一夜也睡得不太踏实,直到眼下头还昏沉沉的,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

    她本不想理会,但看他神色似乎十分痛苦,迟疑了一下还是试着唤了一声:“梁夜?”

    男人毫无反应,仍旧战栗不止。

    她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两声,梁夜的眉头蹙得更紧,齿关开始打颤。

    实在不对劲。

    她推了推他肩头:“怎么了?你醒醒……”

    话未说完,男人突然一把握住她手腕,猛地睁开眼,眼睛空洞而茫然,像是两口干枯的深井。

    海潮一阵心悸,想抽回手,手腕却被牢牢箍住。

    她嗓子绷紧,声音微哑:“是不是做噩梦了?”

    话音未落,梁夜将她手腕往枕边用力一扣,整个人便压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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